眼见老僧救人反成众矢之的,孟惜终是忍不住开口:“此处明令禁止攀枝摘花,还立下木牌警醒。分明是这位大娘有过在线,你们怎能不辨是非,倒打一耙!”
刘嫂高声嚷道:“我们这些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哪晓得什么牌子不牌子?小娘子既是读书人,何必来这里与我们一道烧香拜佛,恐失小姐身份。”
孟惜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妇人袖口的墨渍,想来是方才在观音殿抄经时沾上的,正欲开口辩驳:“你身上......”
“哟,这不是樊孟楼的孟姑娘吗?”还不及等她说话,一道精练尖锐的嗓音抢先截断。
孟惜转头看去,来人竟是千逢楼东家贺氏。这千逢楼与自家樊孟楼素来是对头,贺氏回回见着母亲少不得奚落几句,此刻却亲昵揽上她肩头:“我道是谁,是孟姑娘没错了。听说你与仆射公子刚定下亲事,今日来这佛花林,莫不是为了求子?”
此言一出,周遭目光“唰唰”聚集而来,窃窃私语声霎时四起。
“堂堂仆射府,怎会瞧得上商贾之家?怕不是肚子里已经有了。”
“唉,如今这世风不良,年轻人行事没轻没重,也不害臊......”
孟惜脸色煞白,心知这趟必惹非议,终究还是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侧身避开来人得手。
楚岁几步上前,饶有兴致盯着贺氏打量半晌,忽地扬声脆喝:“诸位善信,这儿有最鲜亮的石榴花,还冒着露珠呢,先到先得——”
少女嗓音清脆透亮,贺氏避之不及,忙不迭捂住耳朵,嘴里嘟囔了几句,显然是暗骂了一通。
旁边几个孩童跃跃欲试,见楚岁是个生面孔不免有些犯怵,直到见离楚岁最近的圆脸妇人讨了一枝,这才齐齐喊起来:“姐姐,我要一枝!”“我也要!”
众人这才惊觉,地上满地落花被少女悉数挑拣了去,其掌心捧着的石榴花花瓣微卷,泛着莹莹光泽,丝毫不逊于树上鲜花,一时之间,纷纷开口讨要。
不过片刻,楚岁身边便围了一圈人,方才那阵骚动早被抛诸脑后,众人只顾排队领花。
虽是一张生面孔,她摆着一副长居佛寺的娴熟架势,分完花后,又背起老僧的竹筐,利落捡起地上杂物,往身后掷去,好不勤快。
有香客好奇楚岁的来历:“姑娘,听闻径善寺一向不收女尼,你如何能在此带发修行?”
楚岁眨了眨眼,莞尔一笑:“十方诸如来,同共一法身。在不在寺中,并不要紧,自在心中。”
香客参不透其中禅机,懵懵懂懂地合掌还了一礼。
附近一个娇俏女郎睥睨而来,轻笑嗤道:“蠢货!她呀根本就不是寺里的人,与你打机锋呢!”
香客面上流露出几分恼意,沉声便道:“小姐好没道理,我并未问你,何必出言伤人?”
“你!我分明是好言提醒.....”女郎峨眉微蹙,正要反唇相讥,身旁以为气度雍容华贵的夫人霍然低声唤了她一声,这才止住。
楚岁不由多看了几眼开口的女郎,对方身着紫绡金丝云纹襦裙,手上带着宝相臂钏,蝉髻高耸,发饰却极其简单,只簪着一根紫檀木簪。一则这般倨傲之态,她常在国子监的贵女身上见过,二则女郎衣着奢靡金贵,头饰未免太过简单了些,看着像是玄门法器。
她侧眸看向身侧,孟惜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老僧已提着齐人高的扫帚,慢悠悠往花林深处去了,楚岁忙不迭跟了上去。
楚岁随手抄起靠在墙角的一把小扫帚,自老僧身后探出个脑袋:“无提大师,总觉得您甚是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无提和尚已是耄耋之龄,眉毛花白,身形削瘦却十分有力,抬手便将满满一桶水倾入地上的小木桶。闻言,他神色微怔,莫不是以前的仇家,无提心下一咯噔,垂眼看地:“小友与贫僧有缘相见,如镜中像,非断非常,如水中月,似有似无。何必忆及往昔。”
楚岁还真不是为攀交情胡说八道,无提的嗓音她分明在哪里听过。听到这话,她心道看来不论是什么人,碰上不愿答的难题,都少不得打哑谜,面上却笑嘻嘻道:“大师,好禅机!”
与此同时,孟惜循着弥弥的指引,悄然走向一株枯死的石榴花树干,那棵树距离无提安放的水桶处不过百米。她心头生疑,瞥了眼无提,见他毫无反应,这才往前探了两步。
倏地,一股无形吸力自树根骤然窜出,疯狂撕扯着袖中弥弥,连带着孟惜的袖口都被这股力灌得鼓胀起。
树根之力强行抽走弥弥妖力,连带着她本体的石榴花都要被扯出袖口。孟惜猛地趔趄一步,咬紧牙关,钉在原地,死死捏住袖口不妨。
妖力入树,枯枝顶端竟瞬间绽出一点猩红的花骨朵,幸而林中繁花似锦,无人察觉异样。
楚岁眸光一凛,抄起小木桶快步上前,一把将孟惜带至身后,若无其事道:“不知大师在寺中待了多久?”
她顺势将扫帚往那株刚冒了花骨的树干靠去,又俯身蹲下,一手持瓢往树根处浇水,一手拍了拍根部的浮土,絮絮叨叨接着问:“大师,佛花林每日都这么热闹么?”
“周围没看见水井,难不成大师每天都得从山下挑水上山浇花?”
无提见楚岁提走了小木桶,复又拿起大扫帚,手上动作飞快,将散落的树叶扫进竹筐,自始至终垂眼不语。
刚刚楚岁收拾过一回,本就没多少落叶,不过是老僧借扫叶回避罢了,楚岁哪能瞧不出来。她眼珠一转,团了个鸡蛋大的泥丸,掠过前方熙攘人群中的刘婶,反手将泥丸举到肩后,咧嘴笑道:“大师,刚刚此人对您大不敬,我帮您出气!”
话音刚落,一把大扫帚凌空横扫,精准拍中激射而去的泥丸。泥丸啪地炸开,几点混着暗褐色的泥点飞溅。
眼看着即将溅到自己身上,楚岁早有准备,提桶一挡,足尖轻点倒掠而出,泥点砸在桶身,淅沥没入地面。
无提收帚回身,倏地传来咔擦一声脆响,他不动声色挺直腰背,温言道:“施主,万万使不得,伤了她便是伤了两条性命。”
楚岁总觉得无提笑得实在勉强,端详片刻,却不见反常,旋即会意,冲他挤眉弄眼笑道:“我明白了,依大师之见,待她诞下胎儿再计较也不迟。也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无提眉心猛跳,神色微僵:“......”如若这小姑娘是他旧日仇家,那可当真大事不妙。他如今又老又聋,不仅眼花身手更迟钝,岂是对手!
*
自佛花林转出,穿过高墙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是来时路,通往正殿;另一条则隐在竹影深处,蜿蜒通向僻静禅院。
临近午斋,路上静谧。楚岁二人往左侧小路行去,通往禅院的路上无人,唯有风过竹叶的飒飒声。
孟惜四下一望,不着痕迹退后数步,与楚岁并肩而行,小声问道:“你方才与无提师父说了许多话,有没有察觉不对劲?他虽看着年迈,身手却是矫健,绝非寻常扫僧。”
藏于猛惜袖中的弥弥在靠近楚岁的瞬间,花身猛地一颤。
“我总觉得无提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应该啊。”楚岁小声呢喃,察觉动静,郁闷地偏头看去:“弥弥,你怎就这么怕我?虽说我不算人见人爱,好歹也是平易近人,脾气更是好得没话说。你是不知道,外头多少小妖怪挤破了头想亲近我,怎么到你这,就跟碰上天敌似的。”
孟惜难得见楚岁流露这般稚气的神态,旋即抿唇笑了笑,心下亦闪过几分莫名,初见楚岁时,弥弥便说过害怕。似乎像是本能的畏惧,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弥弥立时道:“恩人莫要伤心,恩人并不可怕。”说着,她壮着胆子探出半朵花身,刚一露头,全身便止不住地抖动。
楚岁指尖轻轻点了点瑟瑟发抖的花瓣,狡黠笑道:“好啦,再抖下去,小心把仅剩的两片花瓣抖落了,就不漂亮了。”
谈笑间,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原本抖若筛糠的花身猛地一颤,然而这一次却不是惧怕,而是被诱人气息所吸引的激动。
弥弥高抬起鲜红的花身,悬在袖口边沿,盯着前方望眼欲穿,又不住向前翻滚,瞬间落空,眼看将要直直坠地。
楚岁眼疾手快将石榴花捞回,收入孟惜袖中,低声道:“有人来了。”
两人顿时如临大敌,孟惜在前,楚岁垂首落于身后,作足寻常主仆的模样,步出数米,便见不远处两名僧人缓步而来。
领路的僧人见有香客,当即侧身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落在后头的年轻僧人侧身避过,容二人先行。
少年僧人身着玄色僧袍,约莫十七八岁,眉心一点殷红朱砂,衬得面容愈发白皙清隽。本是冷峻长相,偏生眼梢上挑含笑,如轻薄桃花,却不显风流轻挑,恰与那清冷气度相得益彰,平添几分出家人的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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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温润。
楚岁余光扫过年轻僧人,倏然怔住,虽是陌生面孔,可那双看狗都多情的桃花眼,不是谢佑命还能有谁。
年轻僧人察觉二人的视线,眼睫极轻一颤,垂下眼朝她们略一颔首,神色疏淡。未曾言语。
这般避忌的姿态,倒让楚岁疑心自己认错了人。只是,世间除了谢佑命,还有其他人这般招妖兽喜爱吗。她微微失神想着,默然跟在孟惜身后,继而往禅院行去。
直至看不见人影,孟惜不禁惊叹:“方才那小师父生得好生俊秀,这般年轻便出了家。”
“也不知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楚岁心下暗忖。
百丈开外两人便到了禅院。寺僧、香客自前方陆续行来,楚岁回过神,当即收敛心思。
前方矗立着一座巍峨假山,山体横亘在路中央,将东西禅院分隔开来。
西禅院乃是径善寺为女客所设的憩息之所,守院沙弥还是个孩子模样,却甚是持重。见两人行来,当即上前核验木牌,登记名册,引香客入院,有条不紊。
步入月洞门,西禅院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因多数香客喜清幽,多不喜宿在院门附近。眼下入住者寥寥,还剩下几间空房。如此一来,倒合了楚岁二人心意,便选了间离院门最近的厢房。
只是借宿费着实不菲,按人头收取,即便随行的丫鬟仆从也需另计香油钱,两人便要四十两银子。
沙弥收了香油钱,为二人开了房门,旋即退至院门。
刚踏进屋内,满室沉香扑面而来,两侧窗扇大敞,一面对着屋后竹林,一面对着禅院中庭。楚岁探头见沙弥走远,方才合拢窗扇,立时倒茶浇熄了香炉内的线香。
孟惜惊疑望向经案前的置香炉:“这香有问题?”
楚岁吸了吸鼻子,沉香味未散,闻之宁神,却与今晨入寺领的发愿香香气略有不同。这里的花林,圣地,以及各处殿阁处处佛光熠熠,不见半分妖邪煞气,更显得可疑。
“香倒是没闻出什么问题,谨慎点总无错。只不过佛花林却有蹊跷,被设下汲妖阵法,摄取花妖妖力。”
弥弥惊诧不已:“怪不得我刚刚呼唤花灵,无一回应,反遭阵法窃走妖力。但是他们索要妖力有何用处?”
孟惜喜道:“那我们现在去找镇妖司来,查封径善寺!”
楚岁摇了摇头:“眼下还不是时候。若径善寺以护持寺中安宁为托辞,这才布下汲妖阵,纵使镇妖司上门亦是徒劳。”
她话锋一转:“弥弥,这佛花林有多少妖族如你一般,已生有灵窍,修炼成形?”
弥弥思忖片刻:“若说开了灵窍,林中所有的石榴花皆有灵。能化形的,只有我与花涂。一开始,我与花涂尚且能闲聊作伴,偶尔出寺游玩。后来妖力日渐衰微,我们被困在径善寺不得出,已是自顾不暇。及至上次交谈,竟已是去岁的事了。”
“你身上的妖元,便是花涂所赠?”
“不是她,我们并无深交。”
楚岁心念微动:“前些日京中出现了不少妖怪,称奉妖主之令来寻花妖,想来是为你而来。”
说来她与猞猁已有数年未见,她怎么知道自己失踪。弥弥紧张道:“那它们可还好?”
楚岁笑眯眯地安抚道:“放心吧,镇妖司的司使并非不辨是非之辈。有妖借机谋人性命这才被抓了去,妖主从未现过身。那妖主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号令群妖?”
猞猁随智净大师修行,犯戒必受罚。弥弥小声只道:“我们许久未见了。”
楚岁不过随口一探,虽有些好奇妖元之主,见弥弥讳莫如深,便不再追问,转而折回正题:“你们花期往年都这般早吗?”
“我等花族日夜聆听佛法,借愿力修炼,只要信众愿力不断,便能催开灵花祈福。”弥弥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昏沉沉的,大抵是受阵法影响,令她本就稀薄的妖力几近枯竭。
以愿力催生妖力,又布阵强行抽取。幕后真凶究竟是妖还是人?若只求修行,又与有孕的妇人搭不上干系。
思绪纷乱如麻,楚岁倏地起身往外走:“肚子饿了,吃饱再想。”
孟惜忙从袖中取出几块用帕子包着的点心:“也不知这里的东西能不能吃,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楚岁摆摆手:“你留着用吧,我去斋堂看看。交了这么多香油钱,得吃回本才行。”
孟惜低应一声,垂下头来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