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曙,楚岁与孟惜便已起身,赶至圆通殿时,恰逢第一道钟声悠悠响起。

    孟惜有备而来,普门经早已烂熟于心。抄经伊始,她挥毫泼墨,运笔如飞,速度远超旁人。不过须臾,经文已誊写完毕,自是顺理成章地名列获赐灵水者中。

    昨日二人已商定对策,以符试毒,若是不便便让弥弥施术探查。一旦发觉有异,便催动传讯符示警。

    然而真到了圣地,方知径善寺戒备远超预期。

    盛灵水用的是银制杯盏,水清透无色,一看便知无毒。孟惜随其余四名香客在圣地诵经一个时辰,方才饮下灵水。

    奇异的是,灵水的确不同寻常。引用过后,顿觉一股清凉之意游走于四肢百骸,连夏日的烦闷燥意也一扫而空。

    她出了圣地,沿甬道前行,欲至偏殿寻楚岁,却见一群人围在偏殿外,遥遥便听到喧哗噪杂之声。

    不知何时,禅师出现在她身后,循着视线望向偏殿:“看来施主的丫鬟正与其他香客围着虚极讲经,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出来。孟小姐可有兴致与小僧同往焚经室?”

    “饮过灵水再至焚经阁抄经,大有裨益。曾有不少善信提及,抄经时亲见菩萨显圣。”

    “菩萨显圣?”孟惜心下一凛,面上却笑了笑:“我虽听闻径善寺求子颇为灵验,也不过姑且一试。”

    禅师旋即笑道:“施主有什么难言之隐,只管向菩萨诉说,菩萨自会倾听你的苦恼。”

    孟惜顺着话头接道,语气里却掺了几分真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果世间真有神灵,为何权贵作恶未见天谴,反倒是弱者受尽欺凌。”

    僧人听到这话,更确信了什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施主这便想岔了。天下熙熙,菩萨若一时未能莅临,定是信徒心不诚不正,这才未能听见祝祷。”

    “佛法无量,我佛慈悲。施主只管将我心交予我佛,佛自会聆听赐福。”

    孟惜回想枯槁疯魔的樊氏,嚣张跋扈强娶的远怙,心中生出无限惆怅与怨恨,只觉得这话说得愚蠢可笑。

    她掠过殿前围在俊美僧人身边的楚岁,眸光微暗,旋即道:“奴才无状不懂规矩,有劳大师带路。”

    孟惜瞥了禅师一眼,藏于袖中的手终究没有催动传讯符,缓缓跟在他身后穿过甬道,一径往圆通殿行去。

    两人交谈间,不多时已至圆通殿。禅师信步入内,孟惜紧随其后,只见对方径直越过观音像,来到佛像后的焚经室。

    昨日她与楚岁也曾来过此处,记得当时僧人嘱咐过只有抄好佛经的香客才能入内。那时她们绕向圆通殿后,从窗外向内看去,里面只有一尊巨炉,圆柱莲顶,形成巨香,倒也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

    袖中的弥弥躁动不安,孟惜攥紧了袖口,倏地顿住脚步,低着头道:“师父,我手上并无经书。”

    僧人摇头笑了笑:“无妨,施主且进去吧,菩萨会明白的。”

    孟惜立在门旁踌躇不停,门突然开了,几名香客正从力透走出。有男有女,年岁、贫富不一,却有一个共同点,来人身量皆偏瘦,面上却挂着如愿以偿的笑容。

    众人行至僧人跟前,齐齐合掌行礼:“师父。”

    孟惜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心道:弥弥这般不安,这些人究竟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她心念电转,柔柔施下一礼:“不知诸位方才抄了哪些佛经?小女初来乍到,不谙其中规矩,怕冲撞了菩萨,还望诸位指点一二。”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迟疑道:“许是心经,我对佛法也没什么研究,就跟着胡乱抄了。”

    另一人接道:“我抄的,似乎是阿弥陀经。家中长辈迟迟不见好,盼着能早些康复。”

    不过是片刻前才发生过的事。这些人却浑然忘却,开口便是“许是”“好像”的含糊之词,语气飘忽。

    孟惜会过意来,背脊一阵发寒,心跳如擂鼓,终于让她找到了。

    她面上不显怯意,笑着道谢,毫不犹豫踏入了那片漆黑之中。

    *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屋内唯独剩下孟惜一人。香鼎巍然矗立,直抵房梁。鼎前布下一方桌案,光线很暗,唯独前窗漏进几缕微光,勉强可以看清桌案上的经文,是不久前才誊写过的普门品。

    她刚站到香鼎前,鼎壁上立时浮出几行金字,熠熠生辉:

    “心诚者,方能获菩萨神通之力。”

    以发为系,普门经搭桥,书名姓求解困厄,自当见观世音。

    至此涅槃重生,终得圆满。

    请善信誊经。”

    孟惜旋即提笔落于纸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本欲将所见记下纸上,袖口却几不可察地一颤。

    是弥弥提醒有人正盯着,她只得如实誊写经文来。

    抄至半途,孟惜终是想到了办法,若是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出去,一定会跟其他人一样忘记发生过什么。

    她借着衣袖遮掩,猛地以指甲刺入掌心,皮肉绽开的瞬间,她感到掌心一阵潮湿,痛意骤然袭来,险些闷哼出声,飞快咽了回去。

    孟惜旋即将掌心缩回袖中,与此同时,右手提笔在纸上虚划数笔,佯装推敲字形。

    弥弥立时会意,花身蘸上鲜血,在袖子上将方才所见,尽数记在内袖。

    直至孟惜抄写到“众生困厄苦”一句时,每誊写一遍,纸上“众生”二字立时就被抹去,如是再三,她终于反应过来。

    犹豫一瞬,看了一眼鼎壁上的提示,终是将名姓填了上去。

    不知为何,落下名姓的那一刻,孟惜心中突然涌现一阵酸楚,泪水顿时湿了面颊。

    变故在此时骤起。

    经文无风自动,袖口猎猎作响。一如那日情形,弥弥险些被那股吸力扯出袖口。孟惜遽然回神,急急收拢袖口,将手背到身后,这避免弥弥的花身被卷入炉中。

    然而吸力未散,扯落孟惜鬓边一缕碎发,连同弥弥散落的花瓣,一并纳入经文,飞入焚经炉内。

    鼎中烈焰翻涌,烟气升腾,纸灰与花香混作一处,弥漫整个焚经室。

    孟惜只觉眼前光影交错,再定睛时,周遭已换了一番天地,竟化成了她梦寐以求的景象。

    *

    天王偏殿,祈愿树下。楚岁脸颊热得通红,坐在偏殿门槛上。见人群越来越密集,随手抓过一把愿牒,奋力挤入人潮,扬声高喊:“诸位可需愿牒!虚极大师佛法精深,解惑之后可将祈愿写入其中,包管得偿所愿!”

    然而一众人径直越过楚岁,香客们的热情比烈日还要狂热,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大师,如何能生个和你一样俊俏的娃娃!”

    “大师,我夫人这一胎是男是女,还望开示!”

    虚极额角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朝排在最前方的女子问道:“夫人想求什么?”

    梳着蝉髻的女子闻言,飞了一记媚眼,拈着兰花指按了按头顶珠翠,娇声道:“讨厌啦,人家还未出阁。我想问问大师贵庚,可曾想过还俗?我家境尚可,不介意大师身无长物,只要肯还俗入赘我家,旁的都不打紧。”

    虚极忍不住捏紧胸前佛珠,咔擦一声,菩提子崩出几道裂纹,冷声道: “下一个!”

    “轮到我了!”女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后挤上来的妇人一肘子拱开,“大师!我时常出现幻觉!”

    虚极凛目正色问道:“何等幻觉?”

    妇人将手掌拢在嘴边,神神秘秘道:”奴家抄经时常常伏案二眠,梦里总有个俏郎君来寻我,生得就如大师这么英俊。说来也怪,我与大师寥寥见过数面,却觉得前世有缘......”

    虚极已然听不下去,薄唇紧抿,沉声便道:“下一个!”他猛地抬眼,穿过重重人头的缝隙,狠狠瞪向楚岁。

    楚岁满脸无辜,一手捧着愿牒,一手在心口扇了扇,做了个息怒的手势。

    鉴于前面几人问得实在离谱,虚极决意主动发问:“施主有孕在身,可是何处不适?”

    被问话的妇人珠圆玉润,腹部微微拢起,带着几分娇羞小声道:“那里总是疼得厉害。”

    虚极忙道:“莫非胎儿在腹中不安?”

    妇人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笑得花枝乱颤:“是这儿疼。”

    周遭香客顿时哄笑一片。

    虚极随着她动作看去,瞥去一眼整个脖子已然涨红至虾子色,攥着佛珠的手背青筋暴起,俨然耐心即将告罄。

    楚岁一个箭步窜上前,脸不红心不跳道:“大娘莫慌,随我来,这事我明白!”

    “什么?你明白?你真的明白?!”妇人依依不舍不愿离开,“瞧着你年纪轻轻,哪里知晓这些。”

    楚岁一把揽住妇人肩头,往外挤去,言之凿凿道:“大娘,有什么心愿只管写在牒上。我明不明白不要紧,菩萨一定会明白的。”

    虚极远远望向人群外的楚岁,额角狂跳,几乎是咬牙切齿喊出声:“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少年僧人的嗓音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冷,眉宇间充满了戾气。他的脚下更是散落了一地碎屑,胸前佛珠已被生生捏碎,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银线,颤颤巍巍地悬在颈前。

    香客们见此情状,齐刷刷退了两步,再退了数步,无不惊骇:“好大的力气!”

    楚岁亦是一副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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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力的模样。这一通闹下来,正经求惑的香客没有,虚极却被揩了不少油。更有甚者男扮女装,两颊晕着胭脂,直往少年僧人跟前凑。

    她好不容易将人拖走,此刻心虚得紧,猫腰钻进廊庑,隔着殿门,对着一尊怒目金刚像拜了拜。

    人群渐渐安静,突然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气,落在最前方的瘦弱妇人小心翼翼抱着襁褓,躬身道:“大师,弟子想问这孩子能不能活下来?”

    虚极一听到“大师”二字,便满脸不耐抬起头,却在瞥见孩子的瞬间,神色陡然收敛。襁褓中的婴孩,眼瞳乌黑,与寻常孩童别无二致。只是太过安静,四肢更是瘦小得惊人,竟只有巴掌大小。

    虚极:“几个月大了?”

    “去岁生的,算算日子已有六月了。民妇早产,孩子自是瘦小些。起初倒不以为意,渐渐地便觉得奇怪了。这孩子吃得不少,始终不见长大,也不会说话。大夫也瞧过了,看不出什么毛病,反而还比同龄孩子有劲些。”

    妇人眼眶蓄满泪水,怜惜地将孩子揽在怀中,额头轻轻碰了碰。

    楚岁飞快上前,瞥见她手腕上留着几道未散去的淤青。

    “此前可曾生育?”他问得极其委婉,饶是旁边站着两个看热闹的僧人,也未能听出弦外之音。

    妇人:“不曾。民妇多年未曾生育,幸得宝刹庇佑,观音赐福,这才让我得了这个孩子。”

    虚极沉默了一瞬,旋即问:“哦?你怎知是观音赐福?”

    “民妇日夜抄经念佛,终得菩萨垂怜,显圣成全。只是这孩子眼看六月有余,仍和出生时一般大,我只怕他活不下来。“妇人顿了顿,不由落泪:”若是可以,民妇愿折寿数年,换孩子平安长大。”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唯余妇人压抑的抽泣声。

    虚极站了起来,伸出双手,缓声道:“可否让我一观?”

    妇人正欲将襁褓递过,忽从偏殿墙角急步走来一个僧人,抢话道:“施主,住持得了空,应允了您的请见,施主可要前往?”

    闻言,妇人收回襁褓,惊讶不已:“住持答应见我了?”

    僧人笑了笑:“施主慈母心肠,住持岂有不见的道理。只是平日寺中事务繁多,早先便交代贫僧,若得闲暇,定当邀施主一见。”

    说罢,他侧目睨了一眼虚极:“早课时辰将至,大师不如先行前往准备?若是修行之人只为扬名而不修自身,岂不是辜负佛祖一番心意?”

    虚极勾了勾唇,淡淡道:“贵寺信徒热情,佛祖见了自是欢喜不已,何来怪罪之说。”

    僧人不再多言,旋即转而看向妇人:“施主,快随贫僧去见住持吧。”

    妇人犹豫地掠过少年,正欲随僧人离去,忽觉襁褓一沉。转头一看,是个笑容和善的年轻女郎。

    楚岁弯唇道:“夫人,有祈愿宝碟庇佑,你放心吧,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妇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当即加快脚步,跟上前方引路的僧人。

    目送妇人离开,楚岁与虚极四目相望,心下已有几分了然。

    香客们看了虚极一眼,攥着愿牒嗫嚅半晌,道:“大师,可要和我们一道做早课?”

    虚极坐回案前,扯了扯唇角:“诸位且去,小僧将诸位的愿牒挂上,这便来。”

    听到后,香客们立刻将愿笺推了过去。

    一名香客忽然将怀中还扎着总角的小孩往前一送,那孩子趁机摸了一把他的脸,脆生生喊道:“和尚哥哥的脸滑滑的!”

    虚极霎时黑了脸,眸光沉沉地盯着楚岁半晌,少女才一步一蹭地挪了过来。

    虚极抬起下巴,幽幽道:“你帮我擦干净。”

    楚岁谨慎四下一望,又听见他催促:“快点,脖子仰得好酸。”少年的嗓音清冽,拖长的尾音不经意透出几分缱绻亲昵。

    她心下一颤,不由上前,抬起袖子胡乱一抹,飞快收回了手。

    虚极不满地看去,却见少女一脸认真地看着手中愿牒,随即高高抛起。飞扬的愿牒五彩斑斓,犹如蝴蝶翩跹而上。

    他倏地起身,走到楚岁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仰头望着枝头:“为何不求一个?”

    楚岁弯眼笑了笑:“我所求,不敢为人知。”

    不知为何,虚极觉得楚岁的笑意藏着几分怅然,顿时愣住。以他对楚岁的了解,她素来贪财,愿望竟不是为财?

    难不成是为了姻缘。一想到这,虚极忽觉心口被什么攥紧似的,闷得发慌。心中一片茫然,叫他不敢知道答案,抿紧了唇,只怔怔地看向身侧。

    少女抛得又高又准,将愿牒稳稳挂上树冠枝头。哪怕不是为了自己,她仰头望向祈愿树的神情,如是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