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砚被楼百川禁锢在怀里,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其实不用你说,这种智力巅峰的时刻,我也不是天天能撞上的。”

    “巅峰?”

    楼百川对着怀里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声音清脆,像熟透的西瓜,含水量百分之98。

    “满天下的馊主意加起来,都没你灵机一动来得骇人!”

    他语气凶巴巴的,说完又软了,像刀锋上裹了一层棉絮,“你下次动脑子之前,能不能先跟我打个招呼?也好让我个有心理准备。”

    这还是第一次,虞砚没按他的棋路走。

    楼五慌里慌张跑来报信那会儿,楼百川的心差点就停了。他见过千军万马,见过刀山火海,唯独没见过自己的心跳被人捏在手心里,一松一紧,全凭另一个人瞎折腾。

    “可我动脑子从来不打草稿啊!”虞砚缩了缩脖子,小声哔哔:“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

    楼百川长叹一声,松开手,起身对正在整饬衣冠何州同道了谢,便拉着虞砚离开。

    还没跨上马车,身后的人就拽不动了。楼百川无奈回头:“我只是想送你回家。”

    虞砚一脸警惕:“回哪个家!”

    楼百川忽然一口气没上来,把“送你回钱府”五个字咽回去,换了另一句:

    “要么,你乖乖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送你‘回、老、家’!”

    ?

    虞砚眨了眨眼:“我老家,听说在江南呢?你去江南作甚...”

    ......

    楼百川盯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唤来楼二:“把客房里那些金丝楠透雕花罩、红木嵌云石鼓墩、黄花梨雕葫芦万代架子床......全砸了。扔得越远越好。”

    随后一脸无奈地看向虞砚:“房间没了,我没法子打别的算盘,满意了吗?”

    虞砚嘿嘿一笑:“还差一啾咪。”他搓搓手,“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玩意,砸了太浪费,不如送给我...”

    话没说完,一颗石子儿“啪”地砸在他手背上。疼痛瞬间传到大脑,虞砚秒醒。

    他看了看楼百川阴云密布的脸色,把手背到身后,揉了揉。

    算了...凤凰不吃眼前亏,还是先溜为妙。

    趴在房顶上的楼五收这才回手,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灰。

    深藏功与名。

    *

    马车顺着永昌大街往东走,不过须臾便来到钱府。

    一路上,虞砚像只仓鼠一样狂塞桂花糕。

    可这糕实在太噎人,他灌了半壶茶才咽下去,还剩半盘没吃完。

    于是悄悄抬头,瞥了眼楼百川。后者可能真被灵光闪到了,一路上靠着车厢,压根没睁眼。

    虞砚:......

    你的桂花糕归我了,你的温盘也归我了!

    他捧着糕点跳下车,快速往府里窜。一抬头就瞧见了倚门张望的人。

    虞砚:“琥珀姐姐,我打猎...偷...额,是拿桂花糕回来了!”

    琥珀瞧见他,脸上的担忧像冰雪遇春,一下子化开了。

    可再一偏头,正透过车窗,直直撞进楼百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琥珀:......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点着虞砚脑门,故意说道:“日后要早些归家,毕竟天一黑,什么脏的臭的都该从阴沟里爬出来了!”

    虞砚:.......

    好深奥,听...听不懂!

    琥珀冷哼一声,旁若无人地关门落锁。

    马车里,楼·脏的臭的·百川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嘴角动了一下。

    *

    夜半三更,虞砚褪去衣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煎锅里的鱼。

    没办法,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楼百川。

    他叹了口气,后悔半夏秫米汤没放在身边。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虞砚数了九百九十九只羊,终于迷迷瞪瞪有点睡意,忽然——

    ‘砰砰砰’

    极有规律的敲击声响彻房间,虞砚猛地惊醒。

    闹...闹鬼了?

    还是失眠附赠幻听?

    他记得很清楚,隔壁是面积略小一点的客房,此刻应该......没人住。

    “砰砰砰。”

    虞砚朝空气嘿嘿一笑,果断把自己缩进被窝。

    开玩笑,他才不会去隔壁瞧呢!吓发财了也不去!

    被子里的空气不多,呼出的热气全闷在里面,暖得有些发晕。

    渐渐的,困意又泛了上来。虞砚刚准备进入梦乡——

    ‘砰砰砰’‘砰砰砰’

    ......

    虞砚一把掀翻了被子,双手狠狠地在墙上砸了一下:“什么鬼,这么没素质!扰人清梦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不明白吗?”

    墙那边安静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气,‘咣咣咣’一连串催命似地敲击声再度响起。

    虞砚:......

    看来今天注定要发生一场人鬼大战。

    他拎起凳子,太沉...又换成了一个茶杯,打开门,踮着脚尖,幽幽地往隔壁走。

    站在房门前,虞砚深呼了一口气,正准备旋转飞踢,下一刻,房门自己打开。

    楼百川穿着亵衣,靠在门框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惨白。

    虞砚:糟糕,真见鬼了!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楼百川往门侧退了一步,“砚儿不肯跟我回去,我只能半夜爬墙来寻你。”

    .......

    “所以,你为什么砸我的墙?!!!”虞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楼百川挑了挑眉,越过他,欣赏了一番院中的月色:“这儿床太硬,我睡不着。”

    虞砚:“那这样跟我去楼府住有什么区别?我想出的天才谋略岂不是画蛇添足,还有...”

    话音未落,楼百川‘唰’地伸手,将虞砚掠进屋中,“金先生的研究卡住了,急需砚儿与神仙沟通,所以我才来。”

    他掀开圆桌上的竹编菜罩,一桌子美食忽地映入眼帘。

    红的是蜜渍樱桃、胭脂鹅脯,白的是杏仁豆腐、桂花糖藕;黄的是蟹粉酥皮、蜜汁金橙,青的是翡翠虾仁、凉拌莴笋;紫...紫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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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砚不敢再看。

    老天爷,你就拿这个考验凤凰吗?

    “这么多菜,不吃可惜了。”楼百川拍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就能吃。”

    ......

    好变态

    虞砚耳朵尖一下子烫了,像被火烤过。他把目光从桌面移开,梗着脖子,大义凛然:“我不坐,我有骨气!”

    “不过...不坐上去吃会怎样?”

    楼百川:“你说呢?”

    “我说...我说压根不会怎样!”虞砚冲到桌边,夹起一大块鹅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美味,不似凡间物!”

    楼百川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笑意,布了一块桂花糖藕,“再尝尝这个,刚从外面聘来的厨子,听说会做三千余道菜色。”

    ....虞砚低头吃饭,并不回应。

    楼百川也不恼,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他鼓囊囊的腮帮子。

    坏人!

    虞砚偏头躲开,保持安静、胡吃海塞。

    楼百川继续布菜,筷子不时碰碰虞砚的手背、碰碰他的腕子、碰碰他袖口下那一小截皮肤。

    虞砚嘴里满满当当,只能无声控诉:我被骚扰了!我要报官!可是.....我嘴里还塞着蟹粉酥皮......算了,吃完再说。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等虞砚终于放下筷子,整个人摊在椅子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那声音婉转悠扬,像二胡拉了个长音。

    楼百川轻轻在桌上叩了两下,楼二闪现,低眉顺眼地把碗碟一收,又窜了出去,像多待一秒就要被砍头。

    虞砚拍拍肚皮,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金先生的研究卡住了?卡在哪儿了?”

    楼百川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离火硫磺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炸不响了。”

    虞砚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直:“炸不响?那我的宰相之位怎么办?我的荣华富贵怎么办?!”

    他一把抓住楼百川的袖子:“我都计划好了,先当宰相,再贪污,再告老还乡,再……”顿了顿“不行,我今天得再去见见菩萨!”

    楼百川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嘴角动了一下。

    虞砚伸出小拇指,“但你得跟我拉钩,今晚....不能...!”

    楼百川想都没想,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

    强取豪夺这一套,他早就玩腻了。

    虞砚心满意足,打了个哈欠:“那我先睡了。你记得把床换了,太硬,对腰不好。”

    说完,他倒头就睡,三秒入梦。

    楼百川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

    楼五趴在房顶上,用气音对楼二说:“二哥,我觉得主子的智商,好像被虞少爷拉到了同一水平线。”

    楼二沉默了很久:“闭嘴。月钱不想要了?”

    楼五立刻噤声。

    夜风中,只有虞砚均匀的呼吸声,和楼百川指尖轻叩桌面的声响,一嗒一嗒,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