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悲剧之最,莫过手足相残。”
一声叹息轻飘飘地散落在吱呀的马车声里。楼百川背靠车舆左壁,回头瞥了一眼车厢深处。
到此刻为止,虞砚已经大半个时辰没开口了。
......
“砚儿。”楼百川忽然倾身向前,右手堪堪挨着车茵边角:“厨子新做的桂花糕,里头裹了豆沙,算是我求你,尝一口可好?”
虞砚看了一眼盛着桂花糕的铜边温盘,没动。
楼百川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天家且见龙争虎斗,我等何妨阋墙操戈。”说完凑近了些,“不过,要收拾虞璋,也并非难事...就看砚儿,舍不舍得下‘狠手’!”
虞砚:谁丑?
他瞪了楼百川一眼:“你不安好心!”
“这可如何说得?”楼百川挑眉,罕见地露出几分委屈:“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怎到你嘴里,便教我成了万恶之源!”
虞砚捂住耳朵。
楼百川一顿,才继续补充:“其实我邀你到府中小住,确实未藏私心。我来屏昌月数有余,但根基不稳,总有些顾及不到的地方。若是因此教你受了伤,怎才能像你阿姐交代。”
“呵呵”虞砚冷笑两声,“有危险的时候,你或是倚仗;可一旦没了危险...”他眯眼,“你!就是最大的危险!”
“呦,长进了,不好骗了。”楼百川笑说,“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别有目的。”
虞砚:我就知道!!!你,肮脏!
楼百川端起温盘,递到虞砚嘴边:“还记得你最近一次梦见菩萨,是什么时间吗?”
突然说到正事,虞砚卡了几息。
楼百川接着说:“是你和沈檀被人追杀,最后晕倒在山间。......所以,我猜,你只有感到危险时,才容易梦到神仙。但你也不能整日提心吊胆,所以得找一个你会感到危险,但其实没什么危险的地方住下......”
虞砚随着马车晃了晃,脑浆好像匀了一些。
楼百川循循善诱:“想想我们的未来...三十为相,名留千古......”
“啪!”
虞砚一巴掌拍开楼百川的胳膊,声音脆得像炸了个炮仗:“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先把香橼送到铺子,然后就过去。但...”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住的房间必须有锁。”
楼百川轻笑:“那是自然!”
“我...还要楼五守着我!”虞砚掀开车帷,朝外大喊:“楼五呢!”
“属下在。”楼五从车底下探出头,面无表情,衣角都没皱。
......
虞砚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随即吩咐:“你先去看看房间是否安全,若是没问题....稍晚些,就来铺子接我。”
楼百川噙着笑,目光落在虞砚身上,一刻没挪开。
楼五低下头,不敢多问:“遵命。”
*
马车停到脂粉铺子前,虞砚快步冲进去,把正准备做饭的刘家父子召集到后院。
他叉着腰,往金灿灿的香橼上一指:“这就是咱们铺子的未来的希望!!!”
刘直扭头就走。
虞砚:“......什么意思?不信我?”
刘掌柜叹了口气,替儿子解释道:“香橼这东西,产量大得跟野草似的,州里当年还专门拨了银子研究。结果煎炒烹炸煮,怎么折腾都苦得要命,所以至今没人敢碰。”
“这有什么!”虞砚拍拍胸脯,“我可是菩萨钦点的凤凰命!放心吧,我来做,准能成!”
他转头看向刘静,忽然压低声音:“你来,我有事交代你。”刘静一愣,瞧了瞧父亲的脸色,还是走了过去。
两人叽里咕噜耳语了几句。虞砚说完,拍了拍刘静的肩。刘静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快步出了门。
后院里安静一瞬。
直到沉闷的拖拽音响起。
“咕隆,咕隆”木箱底角磨着青石板,一声接一声。
刘直满头大汗地推着盛满琉璃器皿的木箱走回来,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喘着粗气:“少爷说什么我都信!您直说,需要我们干什么!”
虞砚一愣。这人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去搬箱子了。
他张了张嘴,把鼻尖的一丝酸意硬生生压回去。拿起香橼一刀切成两半,掏出果肉,再将黄澄澄的果皮切成碎丁,塞进琉璃瓶里。
“这人间的法子,跟神仙的法子,不一样。”做完一切,虞砚拍了拍手,朝刘直一抬下巴:“烧火!”
刘直蹲到灶前,火苗舔着锅底。
琉璃瓶里咕嘟咕嘟冒起小泡,汁水眨眼间变成黄色。刘直一边往灶里塞柴火,一边盯着那瓶翻滚的香橼汁,总觉得喉咙里已经开始泛苦。还是没忍住劝道:“少爷,州里研究了香橼几十年都没成,咱别白费力气.....”
虞砚忽然出声:“你看见了吗?”
刘直一愣:“看见什么?”
“琉璃壁上的小水珠。”
“水珠……烧水都有水珠啊。”
“那不一样!”虞砚眼睛发亮,“你瞧,瓶壁上挂了那么多水,却没有一滴能通过这根狭窄的琉璃管,说明什么?”
众人皆摇头。
虞砚叉腰,眉梢眼角全是得意:“说明它们都是凡物!而我要做的神仙香脂,就得从这一锅凡物里,取那一两滴精华。等吧,等精华自己爬出来,我再反复提炼.....”
刘直肚子咕咕叫,小声嘟囔:“得,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刘稳又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缓缓浇在琉璃管上降温。
忽地,管口渗出一小滴液体。
刘掌柜凑上前嗅了嗅,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怎么样?”虞砚问。
刘掌柜没说话。又嗅了嗅。又僵住了。
“到底怎么样?”刘直急了。
刘掌柜转过头,看着虞砚,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不苦。”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一点都不苦!连酸味都没有!!”
后院里炸开了锅。
刘直扑过去,鼻子差点怼进琉璃瓶里,猛地吸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像喝醉了似的晃了晃:“……真是香的。”
“少爷,”刘稳咽了口唾沫,“您真是凤凰命?”
“那当然。”
刘直抢先开口:“那您能帮我求个姻缘吗?”
虞砚:“...我是做香脂的,不是月老。”
刘稳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少爷,那您能帮我求个财运吗?”
虞砚:“...奥,财神也不归我管。”
......
那这凤凰命好像也没啥用。
但瞅了瞅虞砚的脸色,众人都没敢开口。
忽然,前面铺子里传来叮铃咣当的响声。
虞砚心头一紧。
看来,刘静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刘长清拱了拱手:“少爷,神仙香脂离不开人,我去前院看看出了什么事。”
虞砚点头,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刘长清没看懂的复杂神情——像是高兴,又像是怕。
“少爷,快看,又出来一滴精华!”刘直吵嚷着,直勾勾盯着管线末端。刚开始只是兴奋,可凑近了,才真切闻到那股属于春天的清新淡雅,是从来没出现过的香味!
虞砚嘴角翘了翘,腰板也直了。可下一秒,前院的叮铃咣当又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像被戳破了的气球,泄了气,目光沉沉地望向铺子后门。
下一秒,后门“哐”地炸开,像被人拿雷劈了一样。几个穿着粗布棉衣的壮汉提着木棍涌进来。
“你们是谁,竟敢私闯民宅!”刘稳和刘直不约而同挡在虞砚面前,声音发紧。
为首的壮汉一声冷笑,没搭理他俩,只朝后头扬了扬下巴。后面那几个人跟得了令似的,抡起棍子就开砸。
“我的琉璃!”虞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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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有病!我要报官!”
话音还没落,一根木棍在他眼前猛地放大。虞砚只觉得脑门被什么东西狠狠啃了一口,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就被人一把掀翻。
半个时辰后,楼五来接人。推开后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地上全是碎琉璃,汁水横流,灶台上的锅糊得冒黑烟,几个壮汉早没影了。刘家父子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坏了!这次真坏了!
*
虞砚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像条破麻袋被人拖来拖去。颠簸中,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灰蒙蒙的天和一根晃来晃去的车梁。想动,手被绑着。想喊,嘴里塞了块破布。
算了,反正也死不了。
他又闭上眼,继续晕。
再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被绑在柱子上。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生疼,脚踝也缠了好几道。屋里点着蜡烛,空气里有股霉味,像很久没人住过的偏房。
虞砚眨了眨眼,脑子慢慢转起来。
“嫡兄?”
虞璋正蹲在柱子旁,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见他醒了,冷哼一声,从身后拽出一条胳膊粗的皮鞭。
......
怎么还要挨打?
虞砚咽了咽口水,在他设计的剧情里,可没有皮肉之苦这一条。
虞璋“啪”地甩了一下长鞭,阴恻恻走到虞砚面前:“你什么意思?偷了我的账目,砸了我的铺子,现在还敢来挑衅?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说着从怀里掏出账本,狠狠摔在虞砚胸口。
虞砚:“你听我解释...”
虞璋不听,抬手扬鞭——
啪!
虞砚:“啊啊啊啊啊!”
鞭子径直抽到虞砚......旁边的柱子上。
虞璋:......叫什么叫,抽到我自个的腿了!
他捂着小腿呲牙咧嘴,耳边还萦绕着虞砚延绵不绝的惨叫。
“闭嘴!”虞璋咬着牙站起来,把鞭子一扔,“实话告诉你,账本你偷了也没用。每一条我都做得天衣无缝,谁来也看不出破绽!”
他狰狞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药丸:“你不会以为我真要抽你吧?呵,我没那么傻。对外我只说父亲想念弟弟,接回来住几天。真正的杀招在这儿呢!”说着把药丸往虞砚嘴里塞。
“桥豆麻袋!”虞砚高喊,“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偷了账,又把账本还回来?”
虞璋果然顿了顿,“为什么?”
虞砚长舒一口气:“....因为,你回头看看就明白了。”
偏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群黑衣人举着火把涌进来,把夜空映成红色。
虞璋猛地回头,看见楼百川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他身后,何州同的官服还没穿整齐,帽子都是歪的。
“虞璋!”何州同气得胡子发抖,“你掳掠亲弟、还意图下毒,本官听得一清二楚!来人,拿下!”
虞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猛地扭头盯着虞砚,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你——设计我?”
虞砚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楼百川脸色阴沉地走入屋内,帮虞砚解开束缚。虞砚还想装委屈,楼百川哐地将人按在柱子上,手背青筋暴起。
“砚儿,我说过,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但你好像忘了——你这身子、这条命,早就是我的了。谁准你拿自己的命去设局的?谁准的?!”
虞砚的嘴角咧到一半,戛然而止。
楼百川见状气得几乎要笑出声:“你无非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又怕我不对虞璋做什么,便设了这个局。一是解决了虞璋这个心头大患,二是理所应当回自己家住,三来还惹得我心疼。砚儿啊......”
虞砚颤颤巍巍地开口:“怎么了,是不是想说我很聪明。”
......
楼百川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又像一句没说完的账:“下次...不准再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