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盯着床头柜上那只荷叶包鸡，愣了好一会儿。
她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探了探，发现鸡肉还是热的。于是柳依依坐起来，把盘子捧到面前，慢慢解开抱着鸡肉的荷叶上的系绳。
热气扑了她一脸，金黄的表皮烤得焦脆，油光锃亮，肚子上的荷叶已经被剪开了，露出里面填着的蘑菇和红枣。
她没有急着吃。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下床穿鞋，推开了卧室的门。
铁匠铺里，叶七正在整理他们昨晚通宵制作的铁器，动作迅速熟练。
“叶七。”她靠在门框上喊了一声。
叶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油纸包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继续摆弄柜台上的铁器。
柳依依把那盘子荷叶包鸡放在了小桌上。
“你刚刚说的有事，就是买这个？”柳依依哭笑不得。“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叶七虽然说他住在柳依依这里帮忙不需要月钱，但柳依依其实并没有真这么打算，还是想按照市面上帮工的分例给他月钱。
但这不到一个月，自己还没给钱呢，叶七肯定是拿他自己的钱买的。
所以，叶七的钱……
“你把那身黑衣服卖了？”柳依依反应了过来。
叶七把最后一把柴刀摆放好，语气不咸不淡：“穿旧了，扔了。”
柳依依：“……”骗鬼呢。
她又问：“那这鸡……”
叶七：“捡的。”
柳依依：“……”哥们你运气还挺好哈。
她想说很多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又默默咽了下去，最后只是憋出来一句“谢谢”。
“你先吃着，刚刚铁匠铺外已经来过人了，是昨晚提前预定的客人，我已经把货交给他们了，共计四把锄头，收到的钱我放在那里。”叶七指了指桌上的小木盒子。“剩下的客人，今天肯定还会来。”
柳依依盯着他看了一息，最后还是点点头，把荷叶包鸡端进了厨房，解开荷叶，然后用菜刀把它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解开荷叶的瞬间，热气裹着肉香扑在脸上。
金黄的表皮烤得焦脆，筷子一戳，“咔嚓”一声，随即露出白嫩的鸡肉，汁水顺着裂缝往外渗。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质酥烂，咸香中带着香菇的鲜和红枣的甜，热乎乎地从喉咙滑下去。
香！
香得柳依依快哭了。自从穿越过来后，她平日里吃的都是稀饭和腌菜，很久没吃到这么香的肉食了！
柳依依吃完自己分的那一半后，餍足地抿了抿嘴。
这时，铁匠铺外传来了纷扰的人声。
“柳师傅，开门了！”
“我家那把锄刃卷了，您修好了嘛？”
“我要的镰刀打好了没有？”
柳依依连忙从厨房出去，叶七已经在接待客人了，柳依依往外一瞧，外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
她赶紧在脸上堆起笑容：“打好了打好了，都打好了。各位别急，一个一个来。”
她转身从柜台上拿起一把锄头，递给最前面的大叔，“您看看，这是您要的锄头，昨晚刚打的，您掂掂分量。”
大叔接过锄头，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锄刃，听到清脆的“叮”声，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铁！比我上次买的那把还利！”他从怀里掏出六十文铜板，排在桌上，扛着锄头走了。
后面的人立刻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
“柳师傅！我的镰刀呢？”
“我的菜刀好了没有？”
“我要的柴刀，两把！”
两人一个在前面招呼客人，一个在后面收钱记账，柳依依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递货，叶七站在柜台旁边，默默地把客人递来的铜板收进钱匣子里，把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
不到半个时辰，后面又来了好几批客人，昨晚通宵打的那批铁器卖了一大半，二人把那些预定的货物全部交到了客人手里。
柳依依蹲下来数了数钱匣子里的铜板和碎银，一共将近二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叶七把柜台上的灰擦干净，把剩下的几把铁器重新摆好，然后从墙角拿起那根他削好的木拐杖。
拐杖一直被柳依依放在堂屋的角落里，她没舍得扔。
叶七拿着拐杖走到院子里，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来。”他说。
柳依依愣了一下：“干嘛？”
“教你打人。”
柳依依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都差点忘了这件事了。“现在？”
“现在。”叶七把拐杖递给她，“你之前说过，要学打人。我答应过你，打算等你脚伤好了就教你。现在你脚好了，可以学了。”
柳依依接过拐杖，在手里掂了掂。
“先学怎么站。”叶七站在她对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站不稳，打不中人，也躲不开。站稳了，你就赢了一半。”
柳依依学着他的样子站好。叶七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脚踝。“分开点，太窄了，重心不稳。”
柳依依把脚分开了一些。叶七又用拐杖点了点她的膝盖。“再弯一点，不是让你蹲马步，是让你保持弹性，随时能发力。”柳依依把膝盖又弯了一些。
“打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力气，是准头。力气再大，打不中也没用。准头够了，一根树枝也能伤人。”叶七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你先试试，用拐杖刺我。”
柳依依握着拐杖，对准叶七的胸口刺了过去。叶七侧身一闪，拐杖刺空了。柳依依没收住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太用力了。”叶七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刺的时候不要用全力，留三分力在手上，刺不中能收回来，刺中了能再发力。”他站回原位，“再来。”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握紧拐杖，对准叶七的胸口又刺了过去。这一次她留了力，拐杖刺到一半的时候，叶七又闪了，她及时收住了手，没有踉跄。
“好了一点。”叶七说，“但还不够快。刺的时候不要想，想就慢了。身体比脑子快，练的就是这个。”
柳依依又刺了十几次，每一次叶七都能轻松闪开。她的胳膊开始发酸，额头上出了汗，但她咬着牙不肯停。叶七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歇会儿。”
“不歇。”柳依依擦了擦汗，握紧拐杖，“再来。”
叶七没有再闪。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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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依的拐杖刺过来的时候，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拐杖的尖端。
“够了。”他说，“你今天练得很好了。”
柳依依喘着气，松开拐杖，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翻了个白眼说：“这才练了多久，就叫很好了？你以前在军中也这么糊弄？”
叶七把拐杖靠在墙上，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在军中，”叶七慢慢开口，“新兵第一天练站桩，站一个时辰，站不稳的不许吃饭。第二天练扎刺，对着草人扎一千下，扎不穿的不许睡觉。第三天练对练，两个人拿着木棍互相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断骨头的也有。”
柳依依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要真按这方法来，她觉得自己可能受不住。
“七天之后，能达成标准的人留下。不行的人，退回原籍。”叶七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青筋，“有时候一百个人进来，留下的不到四十个。”
柳依依大笑一声。
叶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骗人，假的。”柳依依挑眉。
“我骗你干什么。”叶七倒也没生气，只是带着有些无奈的笑意，继续解释说：“这些标准，是……是那位靖王亲自设定的，你若不信，可以去招兵处打听打听。”
柳依依收起笑，看着他，目光认真了几分。“我没说这个规定不存在，”她说，“我是说这个规定，一定没有认真执行过。”
叶七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想，”柳依依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边关打仗，缺人了，朝廷发一道榜文下来，各州县开始征兵。这个时候，你是要一个练了七天的、站桩站不稳、扎刺扎不穿、对练断骨头的毛头小子，还是要一个种了二十年地、膀大腰圆、能扛能挑的庄稼汉？”
叶七脱口而出：“按照规定，自然是选这位庄稼汉。”
“事实上，两个人都得去。”柳依依叹了口气，“规定是规定，可到了真要用人的时候，谁还管你站桩站了几天？是个人，能喘气，能拿刀，就得顶上。”
“所以你说的那些规定，站桩、扎刺、对练，我相信一定有，也相信靖王定这个规矩的时候，是想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兵。可是真到了缺人的时候，这些规矩就成了一纸空文。上面的人看不到下面的事，下面的人不敢说上面的不是。征兵的就按人头数往上报，打仗的就按人头数往上填。”
她转过头，看着叶七。“你刚才说，一百个人进来，留下的不到四十个。那六十个被退回原籍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是被调到别的队伍了，还是真的回了家？回了家的那些人，下次征兵的时候，会不会又被征走？”
“你在军中待过，你的同袍是哪些人，你肯定比我清楚。”柳依依的声音放轻了，“那些规定，是给太平日子用的。真打起仗来，什么规定不规定的，能凑够人就不错了。”
叶七没有再说话，深深地看了柳依依一眼。
“好了，既然今天练够了，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呢。”柳依依站起身，揉了揉自己因为练习酸痛的肩膀。
“嗯？”
“我们得去一趟柳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