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星闻言,只淡笑不语。他眼波流转,见她颊上泛起薄红,心意怦然,便要俯首啄在她唇角。
江厌秋偏头避开,那吻就顺着她的颊侧滑落,印在了下颌。
她抬手推搡着他的胸口,语气略带嗔怒:“你爱洁莫不是装的?我这从头到脚都没洗,你还贴上来。”
怀星自有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正因你脏着,我才好亲近。这般弄脏你的便不是我了。”
胡说八道,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浑话。
江厌秋瞪了他一眼,转身又要去擦脸。可心口方才被捏揉的触感还缭绕不散,缠得她浑身不自在。她愈想愈是恼火,不爽他走时半个字没有,回来照样惜字如金。
家来头一件事,竟是先占她便宜。
难不成她这个人除了色相,浑身上下再没有一处能让他挂在心上的了?
刚好脸擦完,她顺手就将巾帕朝他丢了过去,想砸个正着出出气。
可怀星手一抬,已将帕子抄在手里。他面上笑盈盈,嘴上漫不经心:“怎的了?便是赌局输了,也不值当发如此大的火。”
说罢,卖乖地将巾帕搁回盆边,两手又握住她双肩,将人哄着往外走:“先在门口坐坐,歇一歇。厨房我来收拾,等浴斛放好水你再进来沐浴。饭菜不愁,都在老刘车上。等他打这儿过,你正好也洗好了。”
任她冷着脸不理人,他依旧勾着唇角,温声软语地哄劝。
“赌局本就是玩笑,算我输,成不成?姐姐若要冷着我,就冷着,我的毛病,你想怎么治就怎么治,我都受着。行不行?”
“你怎么知道我输了?”江厌秋瞥了他一眼,问得平平。
怀星便将归途遇着王里正的事说了一遍。末了,他收了笑,轻声道:“表面上算我赢了,可细想,更像是我输了。心性澄澈者寥寥无几,世人皆在账目上计较得失,在利益往来中算计盈绌。”
他话锋一转,神色言辞柔得发腻:“唯独姐姐与旁人不同。这么好的人,竟在我身边,我已很知足了。多给我几个冷脸也不妨事,我自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江厌秋发现,同这厮是没法生气的。
他嘴巴太甜。虽会错了意,以为她是为了赌局才气,但那句句却都是抚了在她心坎的疙瘩上。
手脚还勤快,里里外外都安排得妥帖。
她抿了抿唇,冷脸挂不住了,难听的话也吐不出,只得坐到厨房门口,听他在里头忙活。
待收拾停当,她才抱着换洗衣裳进去。
怀星也未走远,就在院中洒扫。
竹帚扫过泥地的沙沙声,与她撩水的轻响混作一处,隔着一扇薄薄门板,一股不该有的暧昧,竟氤氲而生。
手上所荡起的水波,也似与门外的动静遥遥相和。每每拂过胸前最敏弱的一隅,便让这份暧昧叠上了一层又一层难以启齿的...下流与龌龊。
淫思种种,邪念不断。
她垂下眼,控制不住地去想他关门时的急切,含住耳垂时的那抹湿热,以及掌心覆上心口时的攫握与蛮横。
她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也从没人敢这么对她。生疏者畏她冷淡,敬慎有加。相熟者知进退,守礼自持,从不逾矩。
只有怀星,自恃无父无母、无人管束,便悖了常理,肆意妄为。
可她不厌他的冒犯。
恰因这份不厌,反教她更厌自己。
厌自己因他美貌,便庸俗得乱了心神。恼自己因他财势,便肤浅得动了倚富的贪念。明知皮囊富贵皆是虚妄,却仍为其所惑,有违医者观心照性之本。
若有一日,他弃她离去,她当何以自处?
若他从始至终,只拿她是消遣,她又当如何?
前路茫茫,教她心慌。
而这女子在男女之事上一经慌乱,常生三种作态。一或陷于患得患失,反复试探之中;二或刻意回避,进退拉扯;三或急于将自身全盘托付,以讨其欢心。
江厌秋是诊不透自己心绪与情愫有关,纵使猜到端倪,也不肯承认。那反应则兼一有二,半拒半留,诡谲难明。
于是,当两人面对面用着饭时。
她便猛地来了一句:“你看我美吗?”
怀星夹菜的手势顿了顿,掀了眼皮瞥她两眼,才慢慢道:“怎么,有人说你不好看了?”
江厌秋不吭声了。
等吃完饭,搁下筷子,她又突兀地说了句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行走在外,常有应酬,可曾被人扯过袖子?”
怀星正站在灶台跟前,系着襻膊准备刷锅洗碗,对这种莫名奇妙的问题回得随意:“扯不扯袖子是和哪门子相干?姐姐这是在考我,还是在逗我?若是考我,那就没有。若是逗我,有也没有,没有也有。”
他是头也没抬,张嘴就来。
全是些模棱两可的应对之语。
江厌秋没打听出来自己想知道的,反被他那软绵绵的太极推得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美不美的很难答吗?
扯袖子这桩事儿,不向来都是女子才会做的行径吗?村子里好些个年轻夫妇,娘子脸皮薄,若要撒娇,就牵住郎君的袖口晃浪两下。那不管要求什么,郎君总能笑眯眯地答应了。
她也牵过几次,他不也受用得很吗?
她都问得这么直接了,他装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江厌秋心里不痛快,从厨房出去的时候,那木板门被她摔得哐当一声震天响。
怀星回身张望了一眼,不明所以,就又转回去刷锅了。
夜里,江厌秋先上的床。
她躺在里头,面朝帐壁,只留个后背给人瞧。
怀星则是将屋里屋外、自己上下都拾掇干净了才躺下。他回城这两日,一直在外头应酬忙活,没睡过囫囵觉。再回到这药香萦绕的被窝,便有些懒倦地从背后拢住了她。
他手一搭上她腰侧,就被那软腻磨了掌心,又贴近些许,殷殷地央道:“回来时姐姐容我摸了一次,那能不能看在我甘愿认输的份上,给个赏,再教我摸一次?”
江厌秋既不撩开他搁在腰上的胳膊,也不拒绝,只凉飕飕地问道:“你是想同我行周公之礼吗?”
怀星贴着她后背,哧哧地笑了一会儿,方软声道:“我没那个意思,你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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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浪,我不造次就是了。”
江厌秋被说得更气。
她觉得自己都舍了脸面问出这等私密事,结果被他一招以退为进化解得无影无踪。
防备心未免太重了。
由此可见,哪怕在医道上天资卓绝、习惯直来直往的江厌秋,一旦涉及情衷杂念,也会下意识地绕起弯子。且绕得比寻常女子更迂回、更教人摸不透。而那位在人情世故中游刃有余的怀星,偏就识不破这弯子到底绕向了何处。
两人说的、听的、想的、猜的,无不是只照见自己,哪里还体察得到对方。
偏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对答,让她不想再问,也教他不愿再唐突。阴差阳错地,竟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到了半个月后。
期间,怀星是白日里背着娃娃下藕田捞浮萍,傍晚归家是勤勤恳恳亲自下厨。连着家里一应浆洗事物也都一一包揽。
江厌秋起初还羞赧于贴身衣物被男子触碰的那份难堪。可懒劲儿上来,三两回也就惯了。
她承了照料,良心上再难端着冷淡,便退成了冷静。那些曾扰得她夜不安枕的旖旎,也渐渐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碾成了细末。
“彼”已安于静,“此”尚困于灼。
怀星日日强忍着乖戾,体贴事做尽,心中煎熬却一日重过一日。至于症结在何处、克制到极限会如何对待眼前人,又是空白。
直到三月二十这天。
距离开八角乡只剩四日光景。
江厌秋在这村子里行诊了一个月,人已发了倦,对将至的休憩也生出几分隐隐的盼头。她在早间出门时,难得朝怀星打趣道:“高兴了么?马上就不用再忍这乡下的脏乱差了。”
怀星兴致缺缺,语气夹枪带棒:“我有甚高兴的。乡下将我是搓磨得再无干净可言,回去了我也未必是我了,谁乐呵谁晓得。”
虽言语难听,但并不讨厌。
江厌秋没同他拌嘴,颔首便打算出门。
刚走出没一丈远,就见村道的晨雾里缓缓行出一辆马车。车样式与老刘那辆截然不同,榆木车架,青布帷帘,帘下垂着素色流苏,毂间沾着几点新泥,整车素淡如远山一抹,与这粗朴乡径格格不入。
她停住步子,望着那辆渐行渐近的马车,忘了挪步。
怀星从后头踱过来,顺着她的目光一眺,冷嘲热讽道:“在乡下穷狠了么?见了辆还算齐整的马车,便挪不动脚了?莫不是里头坐着你的老相好吧。”
江厌秋木木地侧过头,盯着他的侧脸,问得平淡:“许家老二算老相好吗。那是他许家的马车。”
怀星笑得双眼如弯月,他温柔回道:“你说呢。”
晨风倏止。晾在院中的衣裳也不动了,蔫蔫地垂着,像一排被罚罪的哑巴。
她不言,也不走。怀星便不出声,不动步,幽幽地陪在一旁。
等马车停在院前,里头的人打帘下来。
怀星就笑得更深了。
可从来没人同他说过,这许家老二竟长得面如冠玉,朗目疏眉,风姿特秀,朗朗若松下清泉,皎皎如云间孤月啊。
好个一表人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