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星侧过脸,咫尺之遥,近得连她颊边的绒毛都瞧得清楚。他冲她眨了眨眼,才乖乖退到了床边。
可他的胳膊仍搭在她腰上,嘴巴也舍不得放过她:“常言君子不欺暗室,偏我不是个君子。魂梦牵绕,只想把些个龌龊事儿全做给你。”
他说完自己倒先笑了:“怪我心病如锁,做不来。身子由得我,心却不许。”
江厌秋将信将疑,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醒悟。
他口口声声爱洁自持,但那脖颈是他啃的,床是他爬的,今早连春宫图都敢拿来打趣。每回郑重其事地宣称,更像是为了下一步的名正言顺。
她越想越觉得,这人所谓的“不近女色”,怕不是另一种登堂入室的幌子。只是无凭无据,贸然问出口,真假也无法辨别。还显得她自怜太甚,过于蠢钝。
若打草惊蛇,被他用了其他法子折腾,就防不胜防了。
于是,她当听不懂,噤了声,起了床。
今儿早没人送饭,两人只能凑合着熬了点米粥对付过去。等老刘的马车缓缓停在院门口,江厌秋便背着药箱,倚着门框望他。
送别的场景再寻常不过,一如前几日他立在此处目送她去行诊。
可当主客易位,竟是两相怔忡。
她欲语还休,他扶辕未登。
老刘催了一声,他才提袍跨上车辕。
背影微晃,微凉的晨风拂过檐角。
却拂不动她迟迟不肯收回的目光。
江厌秋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腕脉,低声自劝道:“晨起肝气始升,怒则气逆伤肝,不气,莫气,不能气。”
她转身合上院门,又补了一句:“他脾气矜傲,面热心冷,不能盼着他会说了惜别之语。我得习惯,我不该生气。”
说是这么说,可去行诊的路上,却走出了找谁算账的架势。
这一上午,一切如常。
因她心里记挂着那场赌约,午饭便未在病家留用,只揣上两个包子,就往吴家和李家的方向去了。
这两户住在村落的西北隅。隔着一条土坡,一上一下。吴有亮家住在坡上,李成贤家住在坡下。
皆是离了爹娘分出来单过的年轻夫妇。
吴家只有夫妻俩并两个男娃,李家更热闹些,足有四个孩子。可究竟是谁家应承了田伯的伙食,又是谁家揽下了带娃的活计,外人也不晓得。
去的路上,她心里也有点打鼓。
这两日行诊时,她特地问过这两家的风评。得来的话多是“李家媳妇贤惠、吴家男人厚道。可惜贤惠的当不得家,厚道的也做不得主。”这类说辞。
输赢本身倒无甚要紧,怕在万一输了,会惹田伯伤心。
江厌秋吃完包子,步履匆匆。
未料,还未走近那片坡地,就见有人在高声争嚷。
那男人嗓门极大,隔了老远,字字句句竟都能听得真切。
“打赌是说让田伯你去请那位郎君,不是去请江大夫。谁不知道那位郎君是个怕婆娘的,你求江大夫去说,人家自然就应了。但这跟咱们当初定的赌约就差远了吧。我当时瞧见,没多言,是想着他真能捞足十日,管田伯你一月饭也就管了。可才干了一天,人就寻由头跑了,这这这…这就怪不得我不认账了。”
嗓门之间,隐约夹着妇人劝解。
却迟迟没听见田伯的动静。
那这扯嗓子叫嚷的,应是李成贤了。
江厌秋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前。一则怕露了面,会让田伯难堪;二来怕旁人瞧见她,又将话头假意圆转。
她便挪了几步,寻了棵不远不近的树干躲着。
坡下仍在争执,坡上的也不甘人后。
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吴家嫂子嗓门一亮:“我和李汉子一个理儿。带娃?带也带得,可田伯你摸摸良心!原是说好的,那位爷帮你下地,我们也去搭把手一块儿捞。今儿一早,我男人扛着家什去找你,是不是实情?如今人家跑了,我们再去,岂不成了冤大头?凭的什么呀!”
江厌秋这才了然。
这两家原是心存攀附之念,又寻不着由头,便借田伯赌约为桥,想搭上怀星那条船。指望落空,就怨起田伯这桥不够高了。
嘴脸翻得太急,连遮羞布都懒得扯。
看来,这场赌注,是她输了。
那头,田伯倒没再说啥,笑呵呵抱着小孙子就要走。小娃娃听不懂大人那些弯绕话,却能觉出爷爷受了委屈,小嘴扁成一线,硬是忍着没哭,还指着吴家嫂子喊道:“你家房子破死了!我也不稀罕来你家!”
这嫂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吴有亮忙去扯她衣袖。
李家夫妇则还在说道,为自家找理呢。
江厌秋便踏着这未散的余音,转过树丛,攀上土坡。
两家人一见她那张冷冰似的脸,神色先是一僵。等她走近,就只余讪笑了。
她一言不发,从田伯怀里抱过小娃娃。
吴家嫂子挨得最近,挪步凑来,尴尬道:“江大夫怎过来了?到了多久了?”
江厌秋没看她,抚了抚娃娃的后背,语态冷冽:“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全了。且我家郎君也从未惧我,我这个婆娘更没那么大本事能使唤得动他。是郎君心善,不忍老叟年迈辛劳、田地失产才愿意去做了农活。”
她扫了众人一眼,平直道:“你们不该利用田伯,去算计他的善心。”
这番话,直白得如刀似刃,把吴李两家的脸面给剐了个干干净净。引得围观的乡邻是添枝加叶,四处传扬。
两天的功夫,连里正都知晓了。
王里正先去找了田伯,问清与吴李两家的纠葛。他压根不认为这档子是个事儿,就没打算管,还乐上了。
心里更稀奇这一向清清冷冷的江大夫,竟会是个护短的。
正巧归家路上撞见怀星的马车折返。里正便把这事儿当了笑谈,添上自己的感慨,一并倒给了怀星听。
末了,他捻须啧啧叹道:“江大夫头一次来八角乡那年,才十六。小姑娘除了问诊,多一个字都不肯说。这两年好些,愿意同人多讲几句。猜不到啊猜不到啊,成了亲,就会护着夫君了。这要叫许家老二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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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要酸得睡不着觉。还是小郎君你有福气啊。”
怀星眉目舒展,浅笑着点了点头:“的确是我的福气。”
“快家去吧,江大夫带着田家小孙子行了两日的诊,定累得不行了。”
是以,马车行至院门时,他掀帘便望见江厌秋从田埂那头拐出来,背上还伏着田家的小孙子。
她的纶巾已被娃娃扯得松散。鬓发微乱,裙角沾泥,袖口与肩头印着三两小手印,应是抱孩子时蹭上的。一袭名贵衣裳,却背着个不相称的竹篓。
可叹又可笑。
显然乏了,眉眼间满是倦色。
所幸娃娃安分,没再闹腾,正在篓中睡熟。
这一幕,怎么也不会与风姿绰约、花容月貌这等溢美之词扯上关系。但这近乎狼狈的模样,竟诡谲地刺了他的心,动容得不讲道理。
虚辞伪态,脂粉浮华,终是云烟。
她的本真,却可触可感,恰在眼前。
江厌秋原就憋着火,又带了两日娃,心头更添烦乱。好不容易见怀星回来,他还站在那儿不动弹,恼得她都磨了后槽牙。
其实,怀星过来搭把手得动作,最多就慢了两息。
她却冷笑道:“嫌脏就别碰,用不着你。”
怀星不应,面上儿也无甚表情。他将竹篓从她背上卸下,转身递给老刘,低声交代了几句去处,便推门进了院子,反手将院门落锁。
江厌秋懒得理会,自顾自去了厨房,舀了热水要净手擦脸。
她站在盆架前,抬手刚拔了簪子,尚未及挽起,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怀星大步跨进厨房,竟从背后将她给拥进了怀里。
不及言语,他的左臂已箍紧了她的腰身,右手也覆上了她的伈口。力道是收不住的,掐得她腰侧发疼,心前酸疼。
他急切地俯首,含住了她的耳垂,齿尖碾过那片薄软的肌肤,陌生的潮热便裹挟而来。周遭声响霎时模糊下去,只余他沉促的吐息与唇齿间濡湿的纠缠声。
荒唐。
荒唐至极。
她全然不懂他为何突然犯病。更不明白自己尚未擦脸、未换衣裳,他竟不怕了脏。
可很快地,她就没办法再去想了这些。
江厌秋按住他探向自己腰带的手,掌心抵着他的指节,语气是竭力压平的冷静:“你不要这样,我不欢喜。你去用冷水洗把脸。”
怀星当真听话的收回了手。却不退开,仍圈着她的肩膀,靠在她的肩头,故意跟条小狗样儿地吐了半截舌头,含糊不清道:“姐姐,我舌头发了高烧了,烧得厉害,快治治我...啊,怎么办?好难受。”
他唤个不停。
江厌秋的思绪被扰动,便走马灯地滑过了之前曾见过的狗儿交尾的一幕幕。
那什么。
确实跟被火烧过的棍子差不多。
她挠了挠额角,侧头冲他陈述了心中所想:“高烧乃外邪犯表,热迫血行,舌必红绛,脉当滑数。你这舌不红、脉不疾,是心火妄动、相火不藏。是骚,而不是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