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灯灭,既无来世,自也无地狱之说。”她按下他的手,目光扫向东南方那丛窸窣作响的草丛,神色冷肃:“这两个孩子,我亲自去同他们爹娘讲明。虺蛇幸好是被你我撞见,若在家中游走伤人,便是无可挽回的悲剧。事体太大,你先把他们拎来,我即刻就去。”
怀星收了笑,不大确定地问:“你生气了?”
江厌秋一字一顿道:“不是生气,是愤怒。”
他被她这句逗乐。施施然地起身,又施施然地拎着两个娃娃的后脖颈,给拽到了树下。
男娃胆子小,脚还没沾地已被吓得直哭。
杨俊玲还嬉皮笑脸地,对着怀星又拱手,又讨饶:“郎君好威风,拎我俩跟拎小鸡崽似的!连蛇都不怕,真真厉害。”
她非常谄媚地拜个不停:“那是条菜花蛇,没毒的。我就是想吓唬吓唬郎君,闹着玩儿的,哪有什么坏心思。郎君大人大量,别跟我爹娘说成不成?求求郎君啦!”
见怀星噙着笑不接话,杨俊玲当即扑过去搂住江厌秋的腰,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可怜巴巴地央求:“江大夫!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别告诉我爹娘好不好?不然我屁|股真要开花了!”
“你同我说这些没用,那是条剧毒的虺蛇。”江厌秋掰开她环在腰上的手。攥住俊玲的小臂,另一只手捞过缩在后面的胖男娃,抬脚就往村路走。
怀星目送她离开。
瞧她背影走得风风火火,竟咂摸出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来。
她平日面冷心沉,不苟言笑,情绪鲜少外露。刚明明说了“愤怒”二字,脸上竟也波澜不惊。唯在恩师一家跟前,才能觑见她冷冰下的少许暖意。
可对着他时,她的喜怒像被他逼出了壳。
从密不透风变成了处处漏风。
是她打从心底厌恶他,完全无法容忍?还是他这些日子的刁难太过火,让她连冷静都维持不住?难不成拖她坠入这泥沼的祸害,正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转,便被他按住了。他不该去想这种琐屑的事,就算留在他身边对她而言是无尽折磨,他也绝不会放她走了。
却不知此事无关对错,只关风月。
思绪收拢,暮色渐至。
江厌秋因那场打赌与毒蛇的意外,今日格外费神。等从最后一家院里出来,天已快擦黑。
而明日便要动身回城的怀星,竟没有提前打点行装,反倒立在路口等着她。
天色已褪作一袭素绢的淡蓝,霞光已化为几缕残痕。
田野间萤火虫明灭相续。
他便穿着那一身沾了泥土的青衫,站于这景中。无端扰人心绪,却又教人踏实。
她提着灯笼,往他面前走去。
衣袂随风,裙边拂过草尖。
那掠动的柔意,教他眼睫微颤。
怀星怔了怔,旋即含笑上前,接过她肩上的药箱,开口道:“俊铃下午的哭嚎,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听说是都打断了她娘的笤帚疙瘩。”
江厌秋莫名地羞臊,避开他的视线,只嗯了一声。
他则补道:“俊玲聪慧,性子跳脱,心性尚不定。若因今日之事记恨上你,后头的饭便不好再让她送了。她敢放蛇吓人,难保不会在饭菜里动手脚。纵不至于阴毒做得多过分,吐几口唾沫,也够膈应人的。”
他将话头转回到她身上:“我归来前,你先在那些看诊的人家凑合着吃。院里的洗扫,也先撂下,等我回来再说。”
她听着,又嗯了一声。
怀星的语气便淡了下来:“巴不得我走是吗?无我同你挤一张床,无我盯着你一天洗好几遍,高兴得一句话说不了?生怕露出喜意么?”
江厌秋提着灯笼,听到了他这么说,却没听到心里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正琢磨晌午特意向两位老太太请教来的婚后相处之道。一个说,男人若不高兴,多半是欲念未足。另一个说,多顺着些,少顶嘴,日子便顺当了。千万别跟郎君拗着来,越拗越闹心。
她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他才十八,血气方刚的年纪,偏生落了个爱洁的毛病,近不得人,也近不得女色。同榻而眠,每早他身体的窘迫,她都能察觉那份难耐。
这种事纯靠忍,越忍越躁,越躁越疯...似乎也合情理。
可她不愿在成礼前,与他太过亲近。
那该怎么办呢?
江厌秋第一反应还是想赶紧回家。无言以对时,缄默便是上策。况且腹中已空,先用饭要紧。那些烦扰,且容后议。
只见窄径幽长。
她先行,他尾随。
他以为她在偷着乐,她以为他在发无名火。
谁也没猜对谁的心思。
结果到了家,赌气的俊玲没来送饭。等了半晌,还是她爹娘亲自送来的。这对夫妻好一番赔礼道歉,又拍胸脯保证绝不再犯,可送饭的差事仍被怀星四两拨千斤地断了。
二人只好悻悻离去。
江厌秋好奇,没先动筷,反问道:“我记得当初你说,杨家不收银钱,是你用瓜果肉菜换的。照理说,这送饭断了,他们该省了麻烦才是,怎那副失望?”
怀星边查验食盒与饭菜,边不温不火地解释:“我每日让老刘给他家送一整块猪肉、一只活鸡、两条活鱼,另瓜果各数斤。每日见不着这些东西,自然生不出贪念。一旦见识过,好处真落在手里,那不是省了麻烦,是丢了份进项。”
“可满打满算,也就六日。”
“六日便够了。人性幽微,不怕从未有过,就怕得而却失。起初他们不知每日有肉有鸡,日子照过。可这几日尝了甜头,心里定算了一笔账。省下的口粮,多出来的荤腥,甚至能在邻舍面前摆一摆阔。如今要断,他们不甘的不是那几样吃食,是已经到手的好处被生生夺了去。”
他将吃食摆出来,将她那份推到她面前。眼底掠过一丝倦厌,声调无波:“所以那失望,不是冲着你我,是冲着自家再也续不上的便宜。”
江厌秋没再续话,默默吃着饭。
怀星扯了扯嘴角,也不愿自讨没趣。
没成想,都收拾完,都躺到了床上了。
她竟冷不丁开了口:“你说得在理。人性幽微,我也不能免俗。我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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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拂多日,你虽嘴利,却事事尽心。我承了你的好,便舍不得你走,一下午心绪不宁,是怕你一去不回。纵使只离两日,我也拿不准你会不会再踏入这八角乡。”
“因为我从来都不了解你。”
满室寂静,唯余两心搏动如鼓。
疑似星火,自骨隙里蔓出焦痕。
又顷刻烧穿万亩荒原,迸生狂枝,疯长成灾。
她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袖口。
怀星却哧哧地笑了一会儿,才轻轻道:“那你抱抱我,我就一定会回来。”
玩笑话罢了,意在逗弄。
可她不是个能被逗的人。当了真,竟真赤诚诚地将他揽进怀中。动作笨拙生硬,毫无绮念遐思,如同抱个幼儿,将他的脑袋,肩膀,整个上半身,都严严实实地圈到了臂弯里。
这太陌生了。
暖得如浸春水,香得似坠花海。
温柔如刀...竟会教人进退两难。
怀星略有拘谨,不合时宜地冒了句:“你这算色|诱么?”
她严谨道:“我无此意,若让你生出这等念头,我放开就是了。”
“不用,睡吧。”
“不行,这样我睡不着。”
“习惯了就能睡着了。”怀星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胳膊一收,腿一搭,就缠了上来。
这种姿势本难安寝,可没过多久,两人竟都睡得人事不知。
翌日,晨光入户。
江厌秋一睁眼,心头便漫上一阵懊悔。她不该说那些话,更不该真去抱他。谁晓得这人真就偎在她怀里,睡得那么香。
且这会儿,他身下那点躁动,正正好卡在她腿侧。
好生可怖,亦觉诡异。
她醒了会儿神,便要将他给推开。
怀星被这动静吵醒,半眯着眼要往床外挪。可见晨光漫过帐纱,她锁骨下那片肌肤,白得几乎要与玉色抹胸融为一色。隐隐约约地坠动,勾人心弦。
他舔了舔唇,垂眼贴近。熟练得不像个孟浪的登徒子,倒像个行隐秘仪轨的信徒,虔诚地在她锁骨下方嘬出一个极轻的红痕。
江厌秋霎时大惊,本能地伸手去揪他耳朵。
怀星身法更快,不但仰身避过,还顺势将她摁回了褥间。
他的发丝从肩侧垂落,扫过她颈窝,痒得她偏开了脸。
怀星索性得寸进尺,就这么趴在她身上,脑袋懒洋洋地窝进她颈侧,嘟囔声黏糊糊地贴着她耳根:“我去寻些偆宮图给你看,好不好?书册也行,你看会了,再行行好治治我?治好了,你再教我怎么对你,成不成?”
他胡话张口就来,半点不心虚:“为何我亲了你,心里反会难受呢。我可真是个坏东西,做了坏事,还虚伪得愧疚。没漱口,竟先弄脏了你。”
声音低得似在自言自语,可紧接着,那语调又扬了起来。
“难受归难受,却酥得我脊骨都跟着打颤呢。”
“姐姐。”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你好软啊,心也软么,让我摸摸好不好。”
江厌秋忍无可忍,忙不迭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齿道:“你给我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