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物。
“如何用它?”元姝华问。
“需……需以活人的心头血为引,研磨成粉,方可服用。”枯骨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而且它一旦离开骨灰盒,离开死气滋养,很快就会失去效力。”
元姝华眸光一冷。
这哪里是救人,简直是搏命。
巫咸在一旁补充道:“公主,此物诡异,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而且,它需要特殊的保存环境,寻常手段根本留不住。”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摇曳,元姝华看着那截漆黑的“龙骨花”,心中念头飞转。
裴玉珩危在旦夕,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但使用它的代价和风险,大得惊人。
而且,这枯骨和巫咸,一个守墓,一个曾任大祭司,围绕着这朵花,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们此刻坦白,又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枯骨,”元姝华忽然再次看向他,目光如炬,“你为何会在此地?又为何,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青枫驿?”
枯骨浑身一颤,脸色更加苍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巫咸也屏住了呼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师弟。
元姝华耐心地等待着,指尖依旧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慌。
枯骨在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逼视下,喉结剧烈地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未洗净的尘土,滑过他干瘦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是……是赫连卓。”
巫咸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射出光,死死盯住枯骨。
赫连卓?
那个懦弱无能、只知享乐的南疆领主?
他怎么会和守墓人扯上关系?
元姝华敲击桌面的指尖停了下来,只留下一个轻微的“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可闻。
“哦?赫连卓。”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他找你做什么?”
枯骨咽了口唾沫,仿佛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又往里缩了缩:“不是找……是问,两日前,他……他秘密派人到守墓人禁地外的‘叹息崖’,问我……问我龙骨花是否还在,是否安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我只回了信,花在,人也在。然后……然后我就跑了。”
“跑了?”元姝华眉梢微挑,这个反应倒是在她意料之外。
“是!”枯骨用力点头,带着后怕,“赫连卓身边那个新近得宠的侍卫统领,不是个好东西!眼神阴鸷,带着血腥气。”
“我怕他下一个就要来抢骨盒,我打不过,只能跑!我不敢走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淋了两天雨,才……才跑到这里。”
他说着,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的骨盒。
巫咸在一旁冷哼一声,带着几分鄙夷:“不成器的东西!赫连卓那等货色,也值得你怕成这样?”
枯骨却梗着脖子,难得反驳了一句,声音发颤却坚决:“师兄你不知道!那侍卫统领练的功夫邪门得很,专克我们守墓人的死气!赫连卓如今不是以前那个傀儡了,他背后有人!”
元姝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赫连卓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岂敢私自派人去招惹守墓人?
除非……是借刀杀人,或者,他背后已经另投了新主,在替别人探路。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南疆的暗流,远比她想象的更汹涌。
这龙骨花,果然是烫手山芋。
她不再纠结于此,目光扫过枯骨干瘪的肚子,那腹中传来的轻微咕噜声在雨夜里格外明显。
她转向门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小二,送些热饭菜进来,要快。”
不过片刻,驿丞便端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两碟粗糙的面饼、咸菜进来,放在了枯骨面前的桌上。
那香气一冒出来,枯骨的眼睛都直了,喉结滚动得更厉害,却不敢动筷子,只怯怯地看向元姝华。
“吃。”元姝华只吐出一个字。
枯骨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许多,抓起面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又赶紧灌下几口热粥,烫得嘶嘶吸气,却依旧吃得狼吞虎咽,仿佛几天没吃过饭。
的确,按他所说,已经是两天水米未进。
元姝华静静看着他吃,并不催促,也不打扰。
直到他吃得慢了些,脸上有了些血色,她才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枯骨,你师兄巫咸,日后便在凤元国养老了。”
枯骨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巫咸,又看看元姝华,似乎还没消化这个信息。
元姝华继续道,目光落在他紧抱着的骨盒上:“这龙骨花,既然如此‘娇贵’,离了你也活不成,你一个人东躲西藏,又能藏到几时?赫连卓的人找得到叹息崖,便能找到天涯海角。”
枯骨的脸色又白了,拿着饼的手微微颤抖。
“凤元国,”元姝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平静却引人遐想,“有最好的药师,最安稳的环境,最严密的守卫。你若跟我们去凤元……”
她顿了顿,给出致命的诱惑,“或许,能找到让这‘龙骨花’不再需要骨灰盒,不再惧怕活人气的方法,让你……不必再做守墓人,不必再与死人为伴。”
枯骨彻底僵住了。
他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希望”的火苗。
不必再做守墓人?
不必再与死人为伴?
这简直是他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妄想!
他猛地看向巫咸,像是在求证。
巫咸别过头,看着窗外依旧淅沥的冷雨,只留下一个复杂的侧影,但并没有否认。
“可……可以吗?”枯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问出的话却清晰无比,“我……我也能去凤元?也能……不用再守着这盒子,像个人一样活着吗?”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重重砸在元姝华的心上。
她看着这个畏缩、可怜,却又执着守护着某样东西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