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摩挲着那温润的玉佩,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南疆的群山、神隐谷的阴影,都在渐渐远去。
归途,开始了。
可她的心,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复杂难明的涟漪。
宋致的身影,他那炽热的眼神,还有那句“等我”,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姐姐?”元阮不知何时又醒了,仰着小脸,看着她手中之物,“是好看的石头吗?”
元姝华将玉佩握回掌心,那微温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她低头,对上元阮清澈见底的眼眸,心中的纷乱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小姑娘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我们回家。”
车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一来是因为载着伤病初愈的巫咸,二来是因为也要顾及元姝华的身体状况。
离开神隐谷地界已经有两日,沿途多是山林荒野,人烟渐稀。
天气也变得愈发阴沉,厚重的乌云从午后便低低地压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湿气,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
巫咸被安排在另一辆稍小的马车中,由两名凤元侍卫和赤练派来的一名巫教弟子专门照料。
自离开神隐谷,这位前大祭司便显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
只是偶尔撩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陌生景致,浑浊的老眼里情绪难辨,不知是在回味昔日的权柄,还是在担忧凤元未知的“养老”生涯。
祁安则始终骑马护卫在元姝华的车厢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果然,未时三刻左右,狂风骤起,裹挟着沙尘,打得车帘啪啪作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眼间就连成了倾盆之势,天地间挂起了一张白茫茫的雨幕,将一切都冲刷得模糊不清。
道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车队不得不放缓速度,车轮常常陷入泥泞中,需要侍卫们奋力推动才能继续往前走。
“公主,前方五里处有一处驿站,名为‘青枫驿’,已经传令下去,先去那里避雨休整。”祁安策马靠近车窗,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和头盔,他沉声禀报。
元姝华撩开车帘一角,冰冷的雨气立刻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味。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加快些速度,阮儿有些怕雷声。”
元阮确实有些不安,小手紧紧抓着元姝华的衣襟,小脸埋在她怀里。
元姝华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投向车窗外混沌的雨幕。
这种极端天气,最容易滋生意外,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青枫驿比想象中更为破败。
围墙坍塌了一半,院内杂草丛生,正房和偏房也都显得老旧不堪。
显然,这条商道因为南疆动荡而日渐萧条。
车队在驿站院子里勉强停稳,众人都已被淋得半湿。
驿站仅有的几名驿丞和伙计慌忙迎出,被祁安指挥着,先将元姝华和元阮接入了还算整洁的正房上房,巫咸也被小心地扶进了偏房。
“去准备热水,越多越好。”元姝华一进屋,便对跟在身后的桐儿吩咐道,她自己则先拿过干燥的布巾,仔细擦拭着元阮湿漉漉的头发和小脸。
小姑娘受了惊吓,又换了干燥温暖的衣裳,这才安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公主,巫咸大祭司也已经安顿,老人口中呻吟,似是旧伤被湿气引动,属下已让随行军医过去看看。”
祁安站在门外,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滴落,汇成小溪。
“嗯。”元姝华应了一声,将元阮交给桐儿照看,自己走到窗边。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敲打在屋顶和窗棂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驿站院子里的积水已经很深,几只鸡鸭被淋得瑟瑟发抖,躲在屋檐下。
荒山、野驿、大雨,构成了一幅孤寂而压抑的画面。
她的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不是针对具体的威胁,而是一种对未知东西的警惕。
这趟归程,看来不会如表面这般平静。
“去弄些吃食来,热的汤食,给所有人都送一份。”她吩咐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冷静,“再让弟兄们轮流值守,不得松懈。”
“是!”祁安领命而去。
很快,驿卒们端来了热水。
元姝华先沐浴梳洗,换下了被寒气侵体的湿衣。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稍稍驱散了体内的阴冷和疲惫。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中衣,湿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与疲惫。
她走到外间,桐儿已经将元阮安置在临时的床铺上,小姑娘玩累了,又吃了些热粥,早就已经沉沉睡去。
“公主,吃点东西吧。”桐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和几样简单的菜肴端到桌上。
驿站条件有限,只有腌菜和干粮重新烹煮的烩菜。
元姝华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她想起袖中那枚温润的青玉佩,又想起远在凤元皇宫,生死未卜的裴玉珩。
那枚真正的“清心菩提丹”,是否已经送到了他手中?
他服下后,能否抵御住“蚀骨消魂”的剧毒?
还有石头,那孩子现在怎样了?
正出神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祁安的声音在外响起:“公主,巫咸大祭司求见。”
元姝华微感意外,这个时间,老人竟能起身?“请他进来。”
门开了,一股更浓重的药味和湿气涌入。
巫咸披着一件厚重的旧斗篷,里面是驿站提供的粗糙布衣,显得身形格外佝偻。
他脸色比在神隐谷时更加灰败,嘴唇发紫,走路时需要拄着一根树枝削成的简陋拐杖,每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
赤练的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老朽打扰公主了。”巫咸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气喘,“这鬼天气,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想着……或许该来给公主请个安,顺便……谢谢公主路上的照料。”
他说话时,浑浊的眼睛快速扫过室内,掠过沉睡的元阮,又落回元姝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