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属下明白。”赤练识趣地退下。
三日后,神隐谷外,送行的队伍并不长,却规格颇高。
元姝华站在车队最前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茜素纱披风,脸色比来时更为苍白几分,火毒与操劳侵蚀着她的身体,但那双眸子却清冷依旧,不见半分疲态。
她怀中抱着元阮,小姑娘显然还没完全醒神,小脑袋靠在她肩头,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只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元姝华的一角衣袖。
她正与赫连卓作最后的辞别。
几句官样的叮嘱,关于南疆后续的商路协调与部族纠纷的处理机制,赫连卓唯唯诺诺地应着,眼神时不时瞟向元姝华怀中的孩子,又迅速移开,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宁静。
来人正是宋致,他并没有穿繁复的王府服饰,只穿了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健硕的身形。
他策马直抵近前,勒住缰绳,那匹神骏的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才稳稳停下。
他目光灼灼,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元姝华身上,那其中的热度与迫切,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赫连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赤练与青魈交换了一个眼神,祁安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宋致却仿佛对周遭的警惕视而不见,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元姝华面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草原男儿的爽朗,但此刻却透着一股罕见的紧张。
“公主殿下,宋致特来送行。”他的声音洪亮,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元姝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神色平静无波:“有劳宋小王爷。”
宋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用锦囊仔细包裹的物件,双手捧着,递到元姝华面前。
他的动作极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主,”他目光灼灼,直视着元姝华,全然不顾周围众多目光,“前日之言,宋致字字发自肺腑,此番离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此物,请公主务必收下。”
元姝华的目光落在那只锦囊上,并没有立刻去接。
锦囊的材质是上好的南疆云锦,绣着暗纹,看得出价值不菲,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宋致此刻的眼神。
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近乎孤注一掷的炽热与恳切,这与她所熟悉的权谋世界格格不入,却也因此,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冲击力。
“宋小王爷,”她开口,声音清冷,试图为这局面降温,“你我之间,清清楚楚便好,此物太贵重,本宫不能收。”
“不贵重!”宋致急切地打断她,往前又递了半分,“这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只是一枚家传的玉佩,是我宋家祖辈的念想。”
“我把它送给公主,不是求公主现在就给我什么名分,也不是要公主承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庄重,“我只是想告诉公主,我宋致的心意,是真的。”
“我会让您看到,我说到做到,这枚玉佩,就是一个信物,请您留着它,等我……等我有一天,能真正站在您身边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坚持:“请您……不要拒绝我的心意,拒绝这枚玉佩,就等于拒绝了宋致这个人,拒绝了……我未来所有可能去努力的机会。”
这番话,笨拙,直白,甚至有些强人所难,却偏偏因为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而拥有了撼动人心的力量。
不是用权势压迫,不是用利益诱惑,只是将一颗滚烫的、毫无防备的心,捧到了她的面前,任她处置。
元姝华沉默了。
怀中的元阮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醒,揉了揉眼睛,安静地抬头看着。
祁安、桐儿、赫连卓、赤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一切尽在算计之中。
可面对这样一份纯粹的情感,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拒绝,以绝后患,维护公主的威仪和凤元的利益。
可那拒绝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里,迟迟吐不出来。
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击飞毒镖的迅捷,想起他在石林部外山岗上久久伫立的孤影,想起他那句“我跟着你”。
或许,是那份在算计中显得格外稀缺的“真”,让她产生了一丝裂隙。
晨风吹过,拂动她的发丝。
在众目睽睽之下,元姝华终于缓缓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触碰到锦囊时,宋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打开锦囊去看那枚玉佩的模样,只是将其轻轻拢入袖中。
这个动作,算不上接受,却也绝不是拒绝。
“小王爷的心意,本宫收下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路途遥远,小王爷请回吧。”
没有承诺,没有期许,只有一句淡淡的陈述。
可宋致听在耳中,却像是仙乐。
他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再次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多谢公主!宋致……定不负今日之诺!”
元姝华不再多言,最后扫视了一眼送行的人群,目光在赫连卓、赤练等人脸上掠过。
随即,她转身,步履从容地登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
祁安与桐儿紧随其后,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润的地面,发出辚辚的声响,向着凤元的方向驶去。
宋致站在原地,久久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直到那青篷马车彻底消失在晨雾与道路的尽头。
他摊开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她指尖触及锦囊时那微凉的触感。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低声自语:“等着我,元姝华。”
车厢内,元姝华将怀中的元阮小心地安置在软垫上,小姑娘又安心地阖上了眼。
她这才从袖中取出了那只锦囊。
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枚温润的青玉佩,玉质上佳,雕琢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鸾鸟,线条古朴流畅,触手生温。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宋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