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抬起眼,睫毛颤了颤,细声细气地回答:“阿阮。”
“阿阮,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元姝华问。
阿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小声说:“娘亲说,要乖,不能吵。”
阿芝适时地走过来,低声解释道:“公主殿下,这孩子命苦,她爹去年进山采药,摔下山崖没了,她娘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前些日子也去了。”
“现在就剩她一个人,靠着族里接济过活。”
元姝华闻言,看向阿阮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孤女……前世她孤身一人在深宫挣扎求生,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孤女?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阿阮发梢上沾着的草屑。
阿阮没有躲闪,只是仰着头,用那双清澈得让人心疼的大眼睛看着她。
那一刻,元姝华坚硬的心防,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想起石头,那个在裴玉珩身边、同样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也想起赫连瑶,那个被父爱包裹、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而眼前的阿阮,像极了前世某个时刻的自己。
安抚完青溪部,回程的路上,元姝华异常沉默。
桐儿伺候她更衣时,发现公主望着窗外发呆,那侧脸竟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数日后,神隐谷别院。
各项交接事宜已基本就绪。
巫咸的身体在伪丹药力支撑下,虽仍虚弱,但已可短途旅行。
赫连卓彻底安分下来,每日只在王府饮酒作乐,对元姝华的安排唯唯诺诺。
赤练和青魈在凤元铁骑的威慑下,勉力维持着巫教日常运转。
南疆,似乎已经尽在掌握。
这日清晨,元姝华正在书房审阅最后一批送往凤元的物资清单,桐儿入内禀报:“公主,青溪部的阿芝首领求见,还带着那个叫阿阮的小女孩。”
元姝华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淡淡道:“宣。”
阿芝领着阿阮走进书房。
阿阮今天穿了一身干净但依旧朴素的衣裳,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比几日前更多了几分不安和惶恐。
“民女阿芝,参见公主殿下。”阿芝恭敬行礼。
元姝华微微颔首:“阿芝首领不必多礼,今日所来何事?”
阿芝眼圈一红,拉着阿阮跪下:“殿下,民女无能……阿阮这孩子,自她娘亲走后,就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族里谁照顾她,她都躲得远远的。”
“前几日,她竟一个人跑到后山,差点摔进山涧……民女实在没办法了,想起殿下仁慈,或许……或许这孩子只有跟着殿下,才能活下去……”
她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
元姝华的目光落在阿阮身上。
小女孩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她没有像赫连瑶那样扑上来撒娇,也没有像石头那样用仇恨武装自己,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着命运的一切,像一棵在风雨中飘摇却努力扎根的小草。
元姝华的心,像是被最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她走下主位,来到阿阮面前,蹲下身。
“阿阮,”她的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你愿意,跟我走吗?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有吃不完的糖果,穿不完的新衣裳,还有……很多人陪你玩。”
阿阮抬起头,泪水终于蓄满了眼眶,但她用力地摇头,小声却坚定地说:“不要糖果,不要新衣裳……我要娘亲……”
元姝华的心猛地一缩。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擦去阿阮脸上的泪珠,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母后去世后,也曾这般绝望地渴望过虚无缥缈的亲情。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她太懂了。
“娘亲在天上,看着你呢。”元姝华将阿阮轻轻揽入怀中,动作生疏却坚定,“她一定希望你开开心心地活着,跟我走,好吗?我带你去找很多很多好吃的,看好多好看的风景,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阿阮的小脸埋在元姝华的颈窝,先是轻轻地抽泣,然后哭声渐渐变大,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元姝华就这样抱着她,一遍遍地轻拍她的后背,像哄赫连瑶那样,却感觉肩头被泪水濡湿了一大片。
阿芝在一旁看着,又是心酸又是欣慰,悄悄退了出去,掩上了书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阿阮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嗝噎。
元姝华松开她,拿出帕子,仔细地替她擦干眼泪。
“愿意了吗?”元姝华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阿阮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看着元姝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元姝华的衣袖一角,轻轻地点了点头。
元姝华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那微弱的力道,却仿佛重若千钧。
她的心,某一块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温热的暖流。
她将阿阮轻轻揽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这一天,凤元九公主元姝华,正式收养了一名无父无母的南疆孤女,为其取名——元阮。
元姝华刚替她拭净泪痕,元阮便仰起小脸,睫毛还湿漉漉地挂着水珠,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公主姐姐……我、我也可以像瑶姐姐那样……跟你撒娇吗?”
她问完便有些后悔,小手紧张地攥紧了元姝华的衣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仿佛这是个僭越的奢求。
元姝华指尖微顿,看着她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恍惚间与镜中那个自幼步步为营的自己重叠。
她原该严厉拒绝——公主的威仪岂容孩童放肆?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着的,是全然的信赖与小心翼翼的渴望。
“当然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往常柔和了半分。
元阮的眼睛倏地亮了,她试探着将整个小身子靠过去,轻轻挨着元姝华的胳膊。
“娘亲在的时候,阮儿最会撒娇了……”她小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元姝华的衣带,“姐姐,南疆的糖糕甜,但这里的点心更好吃,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