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姝华走到窗边,望着神隐谷沉沉的夜色。
南疆的夜风带着湿暖的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药材有了,人也选了,但能否成功,都是未知的。
裴玉珩在凤元皇宫里,又还能撑多久?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那支作为信物的羊脂玉镯,早已交给了南疆的负责人。
她只求一线生机。
“裴玉珩,”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你最好争点气,别让本宫的这番心血,都成了笑话。”
而此刻,在别院最深处的静室,青魈已经站在丹炉前。
他深吸一口气,先不去看那些珍贵的药材,而是走到玉榻边,轻轻掀开遮挡的纱帐。
巫咸枯槁的脸暴露在烛光下,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青魈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呜咽声溢出。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搭在师尊冰凉的手腕上,一缕精纯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入。
片刻后,他猛地收回手,眼眶通红,转向安静等待的木魈,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师尊……师尊的气息,比昨日又微弱了两分,‘燃髓’之蛊,正在疯狂吞噬他的心脉生机……我们……必须立刻开始!”
木魈也红了眼圈,用力点头,快步走到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药案前,将一株株药材仔细辨认、分拣、称重。
他的手也有些抖,但动作却异常专注。
青魈不再犹豫,他走到巨大的丹炉前,深吸一口气,将火小心翼翼地送入炉底,火焰升腾而起,映照着他的脸庞。
丹道一途,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们是在与蛊虫赛跑,也是在赌上师徒二人的性命。
静室内,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药材投入炉中时,细微的滋响。
南疆神隐谷,别院静室内,时间仿佛凝固。
炉火昼夜不息,幽蓝、赤红、淡金色的火焰在青魈的操控下,时而温养,时而升腾,精准地控制着丹炉内的温度。
他的脸色随着炉火的变化而时红时白,显然消耗极大。
木魈则寸步不离药案,将称量好的药材,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时间,源源不断地传递给青魈。
祁安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抱臂立在门边,视线扫过每一个步骤。
他虽然不精通丹道,但对药材特性、火候节点了然于胸,元姝华赋予他的职责,就是确保万无一失,并在必要时,解决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炼丹的过程枯燥而充满凶险。
第七日,炉内药力融合时突发异变,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炉体剧烈震颤。
青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死死守住心念,将火催到极致,硬生生将即将炸炉的危机平息下去。
木魈吓得面无血色,却以后快速地递上调和药性的辅料。
第十日,一株名为“腐心草”的剧毒药材需要投入。
此草药性烈,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甚至反噬丹成者。
青魈接过木魈递来的玉盒,看准炉口气流旋转的节点,精准投入。
药草入炉,瞬间化作一团墨绿色的气体,与炉内金红色的药液相融,发出滋滋的声响,最终化为一泓清泉一样的色泽。
静室内,无人言语,只有越来越凝练的药香。
而此时,远在凤元皇宫昭阳殿偏殿。
裴玉珩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唯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太医们轮番上阵,用金针封住他各大要穴,灌下无数续命的汤药,也只是勉强吊着那一口气,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风一吹,就可能灭了。
石头蜷缩在殿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裴玉珩留下的旧外袍,小脸上泪痕早就已经干涸。
他不再哭闹,只是用那双过分沉静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榻上的人。
他不懂什么是毒,什么是蛊,他只知道,大叔答应过要带他走的,大叔不会骗他。
元成帝也曾偷偷来看过一次,隔着门缝看了一眼,便被那股浓烈的药味和死气逼得后退,烦躁地甩袖:“不中用了!华儿偏要折腾,这凤元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嘴上虽然硬,却也再没下旨将裴玉珩扔出去。
皇后更是忧心如焚,既担心女儿在南疆的安危,又挂念着这偏殿里随时可能逝去的生命。
她只能日日送来最珍贵的保命药材,默默祈祷。
偏殿内,长明灯不灭。
裴玉珩的脑海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
他仿佛沉沦在深海之底,水压让他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
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金陵裴府的冲天火光,兄长玉璋临终前托付的眼神,元姝华在花灯会上,那张近在咫尺、写满震惊与复杂的脸……还有石头,那孩子递给他糖糕时,清澈又担忧的眼睛。
‘不能死……’ 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念头,‘萧晨还活着……石头还等着……元姝华……’
与此同时,神隐谷的别院里,元姝华正对着一张南疆地形图出神。
祁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公主,青魈和木魈已经进入最后关头,炉火转为青金色,药香凝而不散,丹成在即,但……”
“但什么?”元姝华并未抬头。
“但黑袍虽然死,其党羽并没有完全肃清,探子来报,有不明身份的高手活动,似在窥探别院动静。”
“且赤练长老那边传来消息,灰袍长老虽然被囚禁,但其心腹尚存,恐怕会做困兽之斗,干扰丹成。” 祁安语气凝重。
元姝华终于抬起头,眸中寒光一闪:“困兽犹斗?本宫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爪牙快,还是本宫的刀快!”
“传令下去,凤元铁骑全城戒备,凡有异动,格杀勿论!赤练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他这代理大祭司,也不必做了!”
“是!” 祁安领命,身形再次消失。
元姝华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的夜空。
凤元方向,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快了……” 她低声自语,指甲不知不觉掐入了掌心,“再撑一会儿,裴玉珩。”
室内重归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