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死。”元姝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老蛊师命硬得很,黑袍下的‘燃髓’,本就是针对他自身蛊术的反噬之蛊,黑袍一死,蛊源受创,反而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但这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玉榻边,俯视着那张枯槁的脸,“祁安,动用我们所有在南疆的暗线,甚至不惜代价联系北狄的死对头,寻找能彻底化解‘燃髓’之蛊的方法,或者……能替代‘清心菩提丹’的丹方。裴玉珩等不了太久。”
“是!”祁安心头一凛,公主始终未曾忘记那个远在凤元、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男人。
元姝华又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飘忽:“还有一事 赫连瑶那孩子,留在身边 教她凤元的文字礼仪,也让她看看,一个合格的统治者,该如何行事。”
“南疆的未来,或许需要一个新的领主,一个……由凤元看着长大的领主。” 她的话意有所指,祁安心领神会。
这是要从根源上,将南疆下一代的统治阶层,纳入凤元的范围。
“属下明白。”
“去吧。加强戒备,神隐谷看似平静了,但暗流只会更汹涌。”元姝华挥了挥手,重新坐回窗边。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裴玉珩,你给本宫争点气。
这南疆的浑水,本宫替你趟了,你若是敢先走一步,本宫便让这天下,都给你陪葬。
与此同时,在凤元的偏殿里,裴玉珩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分。
太医跪在榻前,额头触地,冷汗涔涔。
一滴晶莹的泪,却从裴玉珩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角,冰凉刺骨。
而石头,那个被特许留在偏殿外间的小小身影,正紧紧抱着他那件破旧的外袍,蜷缩在椅子上,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他一会儿看见大叔对他笑,一会儿又看见那位给他糖糕钱的漂亮阿姨,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在漫天黄沙里,与一条巨大的黑蛇搏斗。
他小声地呜咽着,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却什么也抓不到。
只有殿角的长明灯,静静映照着这孤寂的夜
元姝华临时的别院深处,烛火彻夜未熄。
祁安悄无声息地步入室内,将一卷账册与几只小巧的玉盒置于元姝华案前。
“公主,赫连卓动作倒快,已将昔日黑袍长老一系侵占的宫室、库府清点完毕,这是清单,另有从黑袍私库中搜罗出的部分珍稀药材,或对大祭司与裴公子有用。”
元姝华并没有去看那账册,目光落在那些玉盒上。
她随手打开一盒,一股清凉药香顿时弥散开来,盒中躺着一株通体碧绿、根茎如龙形的奇草,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
“七星草?”她认得此物,正是炼制“清心菩提丹”的主药之一,年份远超寻常,药力沛然。
“正是,”祁安点头,“黑袍藏私颇丰,除此外,尚有‘千年雪参’、‘地心火莲’等,皆是续命疗毒的顶尖灵药,属下已经命人仔细核验,无一假劣。”
“很好。”元姝华合上玉盒,指尖在冰冷的盒盖上轻轻一点,“药材是死的,人是活的,去把巫咸那几个核心弟子唤来。”
不多时,三名神情憔悴、但眼神尚存锐气的青年男子被带入室内。
他们皆是巫咸亲传,黑袍掌权时被边缘化,如今见元姝华,恭敬中带着一丝对师尊安危的焦灼。
元姝华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尔等师尊巫咸,身中奇蛊,命悬一线,本宫手中现有部分珍稀药材,或可延缓其毒势,乃至助其恢复。”
“但炼制对症丹药,需极高明的丹道修为 你们师兄弟中,谁的技术最好?”
三人面面相觑,左侧一人咬牙出列,正是此前在密室中背負巫咸、与黑袍搏杀的青魈。
他此刻眼窝深陷,却目光灼灼,对着元姝华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坚定:“回公主,弟子青魈,技艺虽粗陋,却是师尊晚年亲传丹道最多的弟子!师尊曾言,弟子于炼丹一道,天赋尚可,尤擅辨识药性、调和鼎火。”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公主若是信得过,请让弟子一试!师尊若是有不测,弟子也不愿独活!必倾尽所有,炼制出解毒丹药,以报师恩,亦不负公主所托!”
元姝华静静看着他,这青魈,忠勇可鉴,但情感用事,绝非最佳人选。
她微微摇头:“本宫要的,不是玉石俱焚的决绝,而是万无一失的把握,你固然忠心,但执念太深,心境不稳,极易在炼丹这种精细活计上出错。”
青魈身子一僵,面露痛苦与不甘。
右侧另一名弟子犹豫着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师兄他……确实在丹道上最有天赋,只是,弟子木魈,虽然天赋不及师兄,但心思缜密,更擅药理配伍。”
“师尊病重前,常命弟子协助整理药典,核对药方,若是师兄主掌炉火,弟子愿意从旁协助,核对药材比例,或许可减少差错。”
木魈?
元姝华忆起那个在密室中颤抖着揭发黑袍阴谋的药童。
他胆小,却有良知,且对药理熟悉。
她沉吟片刻,看向青魈:“木魈所言可属实?”
青魈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他深知自己此刻心境确实不稳,若是有木魈从旁协助,确能弥补短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不甘,低头道:“是,木魈师弟于药理一道,确比弟子心思更细,弟子……愿与师弟同心,共救师尊!”
“很好。”元姝华点头,“青魈主炼,木魈辅佐,本宫给你们最高的权限,调用所有搜罗到的药材,包括黑袍私库中的这些。”
“但记住,炼丹过程,祁安会全程监督,任何一步出错,本宫唯你们是问!”
“遵命!”青魈与木魈齐齐应道,声音中带着决然。
元姝华不再多言,示意祁安带他们下去准备。
临行前,青魈忍不住回头,看向里间玉榻的方向,那里,巫咸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祁安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