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傅清清把林桑说的“欢喜冤家的宿命”转述给肖钧瀚。肖钧瀚正在洗碗,头都没抬。“谁是冤家?”傅清清靠在厨房门框上。“咱俩呗。”肖钧瀚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我不是。”傅清清看他说你不是冤家那我是什么?肖钧瀚走过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是女作家。”
傅清清没忍住笑了。这个人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女作家,意思是脾气大、爱熬夜、不好伺候。她跟在他后面走出厨房,“肖钧瀚你骂谁呢?”“没骂。”“你刚才说我女作家,就是说我难搞。”“你自己说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傅清清最近在追一部剧也是民国题材的,她一边看一边吐槽台词写得不好。肖钧瀚在旁边翻酒店报表,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傅清清又吐槽了一句“这台词谁写的”,肖钧瀚头都没抬说“反正不是你写的”。傅清清拿靠垫砸他。肖钧瀚伸手接住了,放在旁边。
过了几天傅清清交了一集剧本,制片人很满意,导演也很满意。她高兴地给肖钧瀚发消息说过了。肖钧瀚回我说什么来着他说的是“我说什么来着”,意思是“我早就知道你能行”。但他不会说“你真棒”,他说“我说什么来着”。傅清清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晚上傅清清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她做饭的水平比肖钧瀚高不少,但他从不夸她做得好吃,每次都说“还行”。傅清清知道这就是他的最高评价了。这个人说“还行”就是很好,说“好”就是非常好,说“非常好”基本不可能。
吃到一半傅清清忽然放下筷子。“肖钧瀚。”“嗯。”“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结婚以后,跟结婚前没什么区别?”肖钧瀚想了想。“有区别。”“什么区别?”“结婚前你熬夜我管不了你。结婚后还是管不了你。”
傅清清看着他想发脾气但发不出来,因为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你以后还管吗?”“管。”“管不了呢?”“继续管。”
傅清清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挡住自己的脸,不想让他看到她在笑。但没挡住,嘴角从碗沿上方露出来了。肖钧瀚看见了,没说破。他低头喝汤,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咸了。”“不咸,刚好。”“你每次都说不咸。”
“因为你每次都把盐放多了还不承认。”
肖钧瀚放下碗站起来,端起汤锅去厨房加水,重新热了一下端出来。这次味道刚好。傅清清喝了一口没说咸也没说不咸,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他。“肖钧瀚。”“嗯。”“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肖钧瀚看了她一眼,“上次你说我做得太甜了。”“这次少放点糖。”“你上次也这么说。”
傅清清笑了。她伸手在桌上找到他的手,握住。肖钧瀚没动,但手指收紧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客厅的灯不算亮,但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墙上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分得清你我的人形。傅清清想林桑说得对——欢喜冤家的宿命,就是一边吵架一边和好,一边嫌弃一边离不开。她以前觉得“宿命”这个词太重了。现在觉得刚刚好。不轻不重,刚好够两个人走完一辈子。
婚礼之后,夏清浅在家待了不到一周就进组了。新戏是一部古装剧,在横店拍,工期四个月。沈子辰送她去机场,两个人在出发大厅站了一会儿。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子辰说。夏清浅嗯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子辰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过了安检才转身离开。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的日常就变成了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夏清浅每天的行程排得很满,早上五点起床化妆,晚上十点收工都算早的。沈子辰这边也不轻松,陆氏集团下半年的项目压在一起,他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两个人的微信聊天常常是这样的——夏清浅发一条“早安”,沈子辰三个小时后回“刚开完会”。沈子辰发一条“收工了吗”,夏清浅两个小时后回“还在拍”。
有时候连时差都不用调,两个人的时间本来就不在一条线上。沈子辰把她的聊天框置了顶,这样不管有多少消息涌进来,第一个看到的永远是她的头像。夏清浅也置了顶,但她很少有时间看手机,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两个人的对话只有三四条。
分开的第二周,沈子辰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了澡靠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台调到一半,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画面——是一个访谈节目,夏清浅坐在演播室里,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正在回答主持人的问题。沈子辰把遥控器放下了。
主持人问:“清浅,你最近在拍什么戏?”夏清浅笑着说了新剧的名字,又简单介绍了一下角色。她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跟她平时说话不太一样,更柔和一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妥帖。沈子辰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电视里的夏清浅跟生活中的她不太一样——化了妆,做了头发,每一句话都经过思考。但他还是能从那些公式化的回答里找到她平时的影子。主持人问了一个关于感情的问题,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随缘”。沈子辰知道那个顿一下是什么意思。她在想他,但不能说。
他就这么靠在沙发上看完了整期节目。二十分钟,一个广告都没跳。节目结束的时候,屏幕上打出夏清浅的名字和代表作,沈子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想起她第一次拿到那个角色的时候,兴奋地打电话跟他说“选上了”。那时候她的声音跟现在电视里不一样,现在的太稳了,那时候的是带着颤抖的。他还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