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下这几个字,他抱着球就往院子另一头跑。
陆今安的眉心动了一下。
“鸣峥。”
陆鸣峥头也没回,跑得更快了。
“先不用管他。”谢挽音拉了一下陆今安的袖子。“小孩子调皮而已。”
陆今安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教训的话咽了回去。
“他如果再动手,你告诉我。”
“一个足球而已,又不疼。”
谢挽音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诊室门口的回廊时,她的余光扫到了院子里的陆鸣峥。
他正坐在长椅上系鞋带。裤腿卷了一截,右膝盖上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伤痂。
伤口不小,结痂的边缘发红,显然是自己胡乱处理的,既没消炎也没贴创可贴。
谢挽音的目光停了一下。
他蹲着系鞋带的时候,膝盖弯曲,那道伤口被牵扯开,血痂边缘崩裂了一点,渗出淡淡的血丝。
他“嘶”了一声,皱着眉,用手背胡乱地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谢挽音没有叫住他。
她进了诊室。
陆若筠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整理银针盒。
见到她,温和地招了招手。
“来了?膝盖感觉怎么样?”
“比上周好很多。”谢挽音在诊床边坐下,卷起裤腿。“早上起来的时候不疼了,下楼梯也没有以前那种打软的感觉。”
“让我看看。”
陆若筠蹲下来,细长的指尖在她膝盖外侧按了几处穴位,力道很轻。
“嗯……肿消了大半,筋膜松了一层。”陆若筠满意地点头。
“老先生的针灸加药膏,效果比我预估的还好。”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病历本写了几笔。
“但是——”
她抬头看着谢挽音,目光严肃起来。
“挽音,恢复情况比预期好,不代表可以松懈。你的半月板旧伤是三年反复损伤造成的,根基不牢。目前的治疗方向是养护修复,这个阶段必须严格避免高强度训练。”
“一个月内,这只腿禁止跑跳,任何需要腾空和旋转的动作也必须避免。”
“我弟弟说你已经住到附近了,这很好,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过来。”
“如果这次失败,你就没有机会了。”
最后一句,陆若筠加重了语气。
谢挽音低下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陆若筠合上病历本,表情缓和了一些。
“前功尽弃这四个字,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谢挽音点头应下。
但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转着的是沈邵阳三天前在会议室说的话。
“下周的动捕测试,第四场水袖舞。如果替身找不到你那个发力点,就只有你自己来才能采到最精确的数据。”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膝盖。
等治到七八成的时候,如果只是做一次示范应该没问题吧。
只是一次而已。
走出回廊的时候,她经过了刚才陆鸣峥坐的那张长椅。
上面放着他的足球,和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
人不在。
谢挽音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陆今安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跟从诊室出来的姐姐低声商量什么。
她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创可贴和一管消毒药膏。
轻轻地放在长椅的角落——足球旁边,苹果下面,不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分钟,厨房方向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
陆鸣峥端着一杯水走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苹果,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
他晃到长椅前面,一屁股坐下去。
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方方的。
他低头一看。
一包创可贴。卡通图案的,上面画着一只戴墨镜的熊。
旁边还有一管药膏,以及碘伏棉棒和干净的纱布片。
陆鸣峥嘴里的苹果差点掉了。
他四下张望。
目光越过院子的假山,穿过回廊的立柱,落在了远处的走廊上。
谢挽音正坐在走廊的美人靠上,跟大姑陆若筠说话。
她的侧脸对着他,肩膀很窄很薄,下午的阳光照亮了她的轮廓。
她没有看他。
陆鸣峥站在长椅前面,攥着那包创可贴,站了很久。
嘴巴动了一下,又咬住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把创可贴和药膏往卫衣口袋里一塞,抱起足球,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反锁。
坐在床沿上,把膝盖上结了歪歪扭扭的血痂揭开一点,拧开药膏盖子。
犹豫了一下。
挤了一点,认真地涂了上去。
然后撕开一张卡通创可贴——戴墨镜的熊——仔仔细细地贴好。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熊。
耳朵尖红了一下。
那个姐姐是真的好看呀。
——
陆今安送谢挽音出门。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前院的月洞门,秋风里混着桂花和银杏的味道。
“嗖——”
二楼的窗户“咣”的一声被推开了。
陆鸣峥半个身子探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喂!”
谢挽音停下脚步,抬头。
陆鸣峥的脸绷着,下巴抬得很高,嗓门也很大,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那个创可贴!是你放的?”
谢挽音仰着头,微微笑了一下。
“膝盖上的伤要消毒,别硬扛。”
陆鸣峥的嘴张了一下。
然后他“嗖”的一声缩回了脑袋,窗户“啪”的一声关上了。
但关窗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藏住自己红透了的耳尖。
谢挽音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笑了一下。
身边的陆今安也停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那扇紧闭的二楼窗户移到谢挽音的脸上。
“他已经很久没跟陌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的目光很柔和。
谢挽音回过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别开了眼。
“走吧,学长。”
……
同一天。周六。
江城民政局。
上午九点整。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民政局停车场的最里侧。车身擦得锃亮,轮毂上一粒灰都没有。
后面还跟着一辆银色保姆车,里头坐着周家的司机老马和保姆刘姨。
奔驰的后排车门打开。
周母下了车,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立领旗袍,翡翠耳坠,手上戴着一个翠绿的镯子,头发在脑后盘成了发髻。
她先伸手把周父扶下车,又小心地帮他抚平了衣服上的褶子。
“今天是原茜和若檀的好日子,你可就别板着脸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