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脸很小,皮肤很白,五官精致。
此刻神情又急又窘,一只手攥着浴巾的边角,另一只手指着对门。
“您好,我是对面的住户,我家的水管突然爆了,水哗哗地往外喷,阀门我也拧不动,能不能……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一下?”
她脸颊绯红,求助时尽量缩着身子,大概意识到自己这身打扮不太体面。
秦烈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别着急,我看看。”
秦烈跟着她走过去。
水已经从门缝里漫出来,淌到了楼道里。
女人急得跺脚。
“我刚在洗澡,突然水管就裂了,水压特别大……”
秦烈踩着一地的水进了卫生间。
果然是洗手池下面的一根软管崩了,水柱直往外冲,墙面瓷砖、地板上全是水。他弯下腰,顺着管道摸到角阀,试了一下,阀门锈死了,根本拧不动。
“总阀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不懂这些……”
女人站在卫生间门口,浴巾下摆已经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片。
秦烈退出卫生间,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水表井,掀开盖子,伸手进去把总阀拧死了。
水声戛然而止。
卫生间里的积水还在往客厅慢慢流。
秦烈看了看,找了拖把和抹布,弯腰开始清理。
女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太谢谢您了,真的不好意思,我刚搬来没多久,谁也不认识,听见您那边有人开门才过去求助的。”
“没事。”
女人也拿起扫把跟着扫水。
忙乎完,两个人身上湿了大片。
“软管老化了,得换一根。五金店远不远?”
“楼下拐角有一家,我,我换件衣服去买。”
女人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裹着浴巾,脸一下子红了,逃也似的跑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女人换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是湿的,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她的脸红还没完全褪去,看了秦烈一眼,声音小了许多。
“走吧,我带您去。”
五金店就在家属院南门出来拐个弯,老板正在躺椅上看手机。
秦烈挑了一根质量好一点的编织软管,又买了两卷生料带。
回去安装很快,三两下就拧好了。
秦烈打开总阀检查了一遍,接口处没有渗漏,又顺手帮她把角阀紧了紧,免得下次再用的时候拧不动。
“好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关总阀,就在厨房水槽下面那个小门里。”
女人站在旁边,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感激,又从感激变成了某种说不出的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嘴唇,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真的太感谢了,您贵姓?我叫沈凌玥,是会宁市职业技术学院的老师。”
“免贵姓秦。”
秦烈洗了洗手,用她递过来的毛巾擦干。
“秦先生,您住对门,以后就是邻居了,今天这事太麻烦您了,改天我请您吃顿饭,您可一定别推辞。”
秦烈笑了一下。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这附近超市远不远?”
“我带您去!”
沈凌玥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好像太热情了,吐了吐舌头,笑着说道:
“正好我也要去买点东西,顺路。”
两个人下了楼,一起去超市。
沈凌玥在前面带路,步子轻快,湿漉漉的头发带着洗发水的香气,在脑后晃来晃去。
“秦先生,您刚搬来的?之前好像没见过您。”
“嗯,今天刚过来看看。”
“我就说嘛,对门一直空着,我还以为没人住呢。”
沈凌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您一个人住?”
“嗯。”
超市不远,走路七八分钟就到了。
沈凌玥声音甜美,跟秦烈拉着家常,说这附近买菜方便,哪家的水果新鲜,哪家早餐店的豆浆好喝。
秦烈听着,偶尔应两句。
进了超市,秦烈推了一辆购物车,直奔家居用品区。
沈凌玥跟在他旁边,看他往车里放东西,忍不住说:“您这是要置办全套啊。”
“缺的东西太多了。”
秦烈看了看货架,又拿了一套床上用品四件套,深灰色的,耐脏。
“这个厚度现在盖正好,再过一个月天凉了就不够了。”沈凌玥从旁边抽了一条薄毯,“加个这个,春秋都能用。”
秦烈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放进了车里。
“您真是啥也不懂。”
沈凌玥笑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您一个大男人,买东西也太随便了。”
她说着,主动帮他去挑毛巾浴巾,挑了纯棉的、手感软的那种,又拿了牙刷杯子拖鞋衣架,一样一样放进车里,嘴里念叨着。
“烧水壶要买不锈钢内胆的,塑料的有味。衣架要买这种带防滑的,挂衬衫不会掉……”
秦烈跟在后面推车,看她忙前忙后,倒也没拦着。
到收银台的时候,沈凌玥抢着付了款。
“我来我来,刚才买水管就是您付的,帮了我那么大忙,这个必须我请。”
“那怎么行,我自己用的东西。”
“怎么不行?您跟我还客气什么,邻居嘛。”
“您要是不让我付,我今晚都睡不好觉。”
“那就谢谢了。”
“这才对嘛。”
沈凌玥付了钱,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秦先生,您在哪儿上班啊?看您这气质,不像普通人。”
“在市政府上班。”
“市政府?”
沈凌玥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羡慕。
“那可真厉害。公务员考试那么难考,您能考上,一定特别优秀。”
秦烈笑了笑,没有解释。
“我说嘛,一看您就不是一般人。稳重、有礼貌,说话做事都特别靠谱,一看就是干大事的。”
沈凌玥说着,叹了口气。
“我就不行了,当初考了两年都没考上,只好去职院应聘当了老师。虽然也有编制,但跟你们政府口的还是没法比。”
“老师也很好,教书育人。”
“也就那样吧,混口饭吃。您刚来,工作肯定忙吧?市政府的活儿可不好干,我听说,他们经常加班到半夜。”
“确实挺忙的。”
“那您可得注意身体,别太拼了。”沈凌玥认真地看着他,“一个人在外地,没人照顾,更得自己心疼自己。”
说着话就到了家属院,上了楼。
秦烈开了门,把东西提进去。
沈凌玥站在门口没跟进来,笑着说:“秦先生,您先收拾着,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做好了饭,我过来叫您,您可一定得来。”
“好,谢谢。”
“别客气,今天要不是您,我家都快被水淹了。”
沈凌玥回了对门,秦烈关上门,开始收拾屋子。
收拾妥当之后,秦烈给安建强打了个电话。
“安哥,房子收拾好了,你们可以搬过来了。地址我发你手机上,钥匙在门口鞋柜上。”
“秦市长,这太麻烦您了,怎么好意思。”
“不麻烦。嫂子那边情绪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还是有点怕。不过她听说是您安排的地方,就没那么担心了。”
“那就好。你们先搬过来住,其他的事慢慢来。宋局那边已经在抓人了,有消息我随时跟你说。”
“谢谢您,秦市长。”
“别谢我,这是我该做的。”
挂了电话,秦烈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这才锁了门,回了单位。
一路上他脑子没停。
胡三胡四砸店这件事,表面上是冲着安建强去的,实际上是冲着他来的。
胡长根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决心,也顺便试探一下他能动用的力量有多大。
宋浩存那边抓人是一步,林静姝帮忙请省厅的人下来是另一步。两步棋走完,胡长根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但不会太久。
真正的战场,还是在常委会上。
安全生产专项整治方案必须通过,这是他来会宁的第一仗,打不赢,后面所有的棋都甭想下。
秦烈回到办公室,继续修改那份方案,把大唐煤业检查中发现的具体问题补充进去,每一项都附上了照片和记录,数据翔实,论据充分。
这不是一份给会宁本地领导看的方案,而是给省里市里看的。他要让上面知道,会宁的问题有多严重,他做的工作有多扎实,他需要的支持有多紧迫。
接完安安放学,安建强一家三口,带着简单的换洗衣物,搬进了家属院。
林芝拎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愣住了。
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安哥、嫂子、安安,房子刚收拾过,东西不全,先将就几天。需要什么跟我说。”
林芝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你看,这是我的房间吗?”
安安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毛绒玩偶。
“叔叔还给我放了小熊!”
林芝蹲下来,抱住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安建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老婆和孩子揽进怀里,声音有点哑。
“别哭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林芝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厨房看了看,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虽然不多,但该有的都有了。冰箱里甚至放了几样简单的菜。
“秦市长他想得太周到了。”
林芝哽咽道。
安建强点点头,没说话,默默收拾着东西。
收拾完,林芝开始做饭,安安在房间写作业,安建强陪在一边改方案。
就在这时,房门敲响了。
安建强放下笔,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化着淡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整个人收拾得很精致,像是要去赴什么盛大的晚宴。
沈凌玥手里端着一个砂锅,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张嘴就要喊人。
然后她看见了开门的人。
笑意凝固在嘴角。
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我来给你送餐了!”
沈凌玥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像是见了鬼。
安建强也愣了一下,皱起眉头看着她,没认出来。
“您是?”
沈凌玥愣神,还没来得及说话。
林芝从厨房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出这女人什么心思。
联想到这是秦市长的房子。
林芝看了安建强一眼,故意打趣道:
“既然人家请你过去吃饭,你就去吧,别让人家姑娘失望。”
安建强回头看了老婆一眼,满脸困惑。
“可我不认识她啊。”
“不认识?”
林芝的嘴角弯了弯,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不认识人家打扮得这么漂亮,端着菜来找你?快去快去,别糟践人家一番苦心。”
沈凌玥这才回过神,俏脸一下变得苍白,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是来找秦市……我是来找对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