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没有杀意,更像一根无形的鱼线,从对岸的密林深处垂下,精准地落在了林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掂量。
苏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除了被晚霞染红的树梢和愈发浓重的暮色,什么也看不见。她压低声音,紧张地抓住了林玄的衣角:“夫君,是坏人吗?”
“不知道。”林玄的回答很平静,但搭在苏晴腰间的手却将她往自己身后揽了揽,“你先站远些。”
他的话音刚落,河对岸的树林里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身影从林中走了出来,不疾不徐地来到河边。
那是个老渔夫,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身上穿着粗布短褂,裤腿高高卷起,露出两条在水里泡得发白的小腿。他手里提着一根光秃秃的竹制鱼竿,腰间挂着一个半旧的鱼篓,看起来与村里任何一个靠水吃水的老汉没什么两样。
可林玄的眼神却沉了下来。
这个老渔夫出现的时机太巧,站立的位置也太讲究。他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却正好占据了视野最佳、也最易于发力的一个点。更重要的是,他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从始至终都落在林玄身上,不避不让。
老渔夫在河对边站定,将鱼竿往地上一插,自顾自地从腰间摸出烟杆和火石,慢悠悠地点上,吧嗒抽了一口。青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暮色中打着旋儿。
“老丈,有事?”林玄的声音隔着十余丈宽的河面传过去,清晰平稳。
苏晴有些害怕,但看到林玄镇定的背影,心也安了大半。她躲在林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奇怪的老头。
老渔夫吐了个烟圈,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嗓音沙哑,像是被烟火熏了太久:“年轻人,这河里的鱼,不是你这么个抓法。”
“哦?”林玄眉梢一挑,“那该怎么抓?”
“用心抓。”老渔夫取下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你这地笼做得是精巧,可心思不在鱼上,再好的笼子,也只能网住些不懂事的小鱼小虾。”
林玄笑了:“老丈倒是看得通透。”
“不是我看得通透。”老渔夫抬起头,斗笠的阴影向上抬起少许,露出一双浑浊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是你太扎眼了。一个武道宗师,躲在这穷乡僻壤里陪几个女人过家家,不比我这老渔夫更奇怪?”
“武道宗师”四个字一出口,河边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苏晴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但她能感觉到林玄整个人的气势变了。那是一种从闲适慵懒到蓄势待发的转变,就像一头打盹的猛虎,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是谁?”林玄的声音冷了下来,“监视我,意欲何为?”
“别紧张,年轻人。”老渔夫摆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我对你的婆娘娃娃没兴趣,你这身筋骨,倒是块不错的材料。”
林玄眼神中的温度彻底褪去:“我不管你是谁,打我家人的主意,我不管你是什么材料,都得变成棺材板。”
“呵呵,好大的杀气。”老渔夫非但没怕,反而笑了起来,“可惜,光有杀气有什么用?”
林玄懒得再与他废话。这人来路不明,言语古怪,身上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牵起苏晴的手,提起地笼,转身就准备离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如今只想过安稳日子。
“这就走了?”老渔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年轻人,这么没耐心可不行。”
林玄脚步不停。
就在他即将踏上田埂小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一道细不可见的乌光,比最快的箭矢还要迅疾,撕开暮色,直奔林玄的后心而来!
“夫君小心!”苏晴尖叫出声。
林玄头也不回,反手一抓。他自信这一抓足以捏碎金铁,可那道乌光却灵巧如蛇,在他手心一绕,非但没有被抓住,反而顺势缠上了他的手腕。
一股沛然巨力从那细线上猛地传来!
林玄闷哼一声,整个人竟被这股力量扯得一个趔趄,脚下的石板瞬间布满裂纹。他体内的气血翻涌,手臂上的肌肉根根贲起,如同虬龙盘绕,死死地与那股力量抗衡。
他低头看去,缠在手腕上的,竟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黑色鱼线!
鱼线的另一头,在河对岸的老渔夫手里。他依旧保持着单手持竿的姿势,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神情轻松写意,仿佛只是在逗弄一条上钩的大鱼。
“怎么可能?!”林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如今的肉身力量何其恐怖?一矛掷出,可洞穿山峦。可现在,竟然被一根细细的鱼线拽得动弹不得!那鱼线上传来的力道,沉重如山,却又柔韧如水,让他一身蛮力仿佛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蛮力有余,技巧不足。”老渔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空有一身神力,却不懂得以巧破力,以势导势。看来,青儿那丫头对你的评价,还是掺了水分。”
“青儿?”林玄一愣,手上抗衡的力道都松了半分。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哪个青儿?”
“还能是哪个青儿?”老渔夫呵呵一笑,手腕一抖,那根缠在林玄手腕上的鱼线便如活物般自行松开,缩回了鱼竿之上。“除了那个被你迷得神魂颠倒,非要把你这块顽石推荐给老夫的苏青儿,还能有谁?”
苏青儿!
林玄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身穿红衣、英姿飒爽的女子。
老渔夫收了鱼竿,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随手朝河对岸的林玄扔了过去。
“小子,接着!”
那东西划过一道弧线,在空中发出温润的光。林玄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微凉,是一块触感极佳的暖玉。
玉牌不大,通体洁白,上面用古朴的篆文,只刻了一个字。
“七”。
林玄再抬头时,河对岸已经空无一人。那个神秘的老渔夫,连同他的鱼竿和烟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夫君……他……他人呢?”苏晴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林玄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刻着“七”的玉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浩然斋,钓叟。
苏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