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暗室内,烛火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青衫中年男人背对着门,正凝视着墙上的地图,听到门口的响动,头也不回地开口:“怎么才来?”
乾刺史躬身进来,神色恭敬:“军师,出了点岔子,段宏死了。”
军师缓缓转过身,只见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道:“死了?怎么死的?”
乾刺史连忙将段府内荣王替王妃表妹出气,将段宏被斩立决的说了一遍。
末了忍不住暗骂段宏处事不谨,语气里满是不屑:
“依我看,荣王就是被美色冲昏了头,不过是为了荣王妃,才多管段府这档闲事。”
“美色?”军师轻嗤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道:
“休要小看荣王。五年前他年少成名,以不足五千兵力,击溃北邙五万大军,直捣北邙皇宫,若不是朝廷执意议和,北邙早已覆灭。他绝非肤浅之辈。”
说完,军师抬眼看向乾刺史,目光沉沉:
“记住,在荣王离开洛阳前,让咱们的人藏好,不许露头,等他彻底走远再做打算。”
乾刺史心头猛地一跳,眼底闪过惊疑。
他实在不解,向来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军师,竟会对一个被发配北境的落魄王爷如此忌惮。
一边想着,乾刺史一边压下心中的不以为然,道:
“军师,荣王如今已是陛下的弃子。此次发配北境,自身难保,值得咱们如此大费周章避其锋芒吗?”
军师并未直接作答,缓步走到烛台前,伸手剪去灯芯上结出的黑花,屋内瞬间亮堂些,也映得他眼底的神色愈发幽深。
“乾蒿,你只看到他是弃子,却忘了他终究是皇帝嫡子。他今日被发配,不过是因与皇帝、太子针锋相对,触怒了龙颜。”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幽冷:“帝王心思难测,万一这发配北境,本就是皇帝对他的磨炼呢?况且如今皇帝与家主日渐疏远,许多朝堂行动,早已不再事事与家主商议。”
“我们还是万事小心的好,不要耽搁了家主的大事。”
军师语重心长的话,乾刺史并未放在心中。
在他看来,军师终究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军师亦将乾刺史的神色尽收眼底,知晓他并未真正听进劝,生怕他误了大事,只得再添一句,语气加重:
“家主曾十分看好荣王,甚至想过支持他夺储,重现谢家当年助先帝登基的荣光。”
听到军师说起家主曾经的想法,乾刺史才终于收起轻视,正色问道:“那为何最终没能成行?”
“只因荣王师出天机阁。”军师语气沉着,“家主恨毒了天机阁那帮江湖人士。”
乾刺史瞳孔骤缩,天机阁在江湖上的赫赫声名,即便他身居朝堂,也早有耳闻,却从不知家主与天机阁竟有如此深仇。
他恍然大悟道:“莫非,咱们炼的药,一直找江湖人士来试药,就是因为家主要对付江湖人士?”
“是!不然家主也不会违背前任家主的遗言,将这药拿出来用。”
军师:“这药太过阴损,前任家主当年得到后,便严令禁止使用。可天机阁向来神秘又护短,个个武艺高强、内力深厚,一般的手段根本对付不了,家主才出此下策。”
他说完,看向乾刺史,语气严肃:“这些本不该你知晓,但如今荣王就在龙虎山附近,唯恐你们大意,暴露了龙虎山上的蛛丝马迹,我才不得不告诉你。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泄露半句。”
“是!是!是!”乾刺史连连应声,对于家主的事,他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清晰。
车厢内,林晚漪将写好的家书仔细折好,轻轻递到陆朝辞手中,眼底满是忐忑。
陆朝辞看着她的模样,轻声安慰:
“放心,外祖父、姨夫姨母得知你的遭遇,只会心疼你,绝不会怪你半分。”
听到这话,林晚漪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
“若当年我听了家里的话,不执意要嫁段宏,也不会连累李伯、嬷嬷他们暴尸荒野,如今连遗体都还不知能否寻回,更别说带回家安葬了。”
陆朝辞心头一酸,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定会找到的。王爷已将两个人控制起来,等咱们到了城郊,就严加拷问,定能问出李伯他们的埋尸之地。等处理完龙虎山的山匪,我们就带他们回家。”
林晚漪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她道:“表姐,那两人王爷问完山匪和洛阳城的事后,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吗?我要亲手报仇。”
陆朝辞浅笑道:“放心,不用你说,这两人一定会让你亲手了结。”
说完,她便将家书从马车门递出,交给明微让人尽快送去朗州林家。
见状,林晚漪便起身想要告辞,回后方的马车上休息。
陆朝辞伸手拦住了她,浅笑道:“就在这儿歇着吧,咱们姐妹俩,也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林晚漪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带着久违的俏皮:
“我还是不打扰姐姐和王爷休息了。方才王爷都在外面的马车旁徘徊好几趟了,我若是赖在这儿不走,恐怕会被王爷一气之下扔出去。”
看着林晚漪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鲜活,陆朝辞心中悬着的大石才慢慢落下,无奈地笑了笑,便没有再强留,目送着她回到了后面的马车中。
林晚漪的身影刚消失,车厢门便再次被推开,萧衡宴大步迈了进来,径直坐到陆朝辞身边。
他周身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神色沉凝,眉宇间带着罕见的戾气。
陆朝辞收敛了笑意,神色微凝道:“王爷,是大舅舅带回姜州牧的消息了吗?”
萧衡宴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回来了。”
他沉默着,指尖攥得发白,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朝辞心头一跳,担忧道:“难道姜州牧是真的病了,很严重?”
良久,萧衡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翻涌的暴戾生生咽了回去。
他眼中带着沉重的痛楚:“朝朝,姜州牧身子不好,不是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