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墓降临前夕。
星期日独自一人穿行在虚空中,他从黑塔空间站出发时,只带了两样东西。
一枚黑塔塞给他的勋章,一个她说是“升华器”的玩具般的小装置。
但星期日知道,能让黑塔特意准备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玩具。如果谈判不顺利,这些东西一定能够给予自己帮助。
家族的分家舰队停泊在联军阵线的后方,那些舰船排列得整整齐齐,它们在虚空中缓缓自转,像是一个个正在呼吸的音符。
星期日昂首挺胸,一路向前。
他在一艘又一艘家族舰船之间的通行,穿过那些投向他背影的目光。那些目光中带着敌意,带着审视,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他的神情无比诚恳,诚恳到了近乎坦然的程度。
一个曾经的叛徒,独自一人,没有任何护卫,没有携带武器,就这样走进了家族分家舰队的主舰。
他踏入指挥室的那一刻,数道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些声音不是从通讯频道中传来的,而是直接通过「同谐」的命途共振在星期日的脑海中响起。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不同的音色,却汇聚成同一个质问——家族的审判。
“匹诺康尼橡木家系的前家主,家族的叛徒。”第一个声音是低沉的男声,沉稳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威压。
“你居然敢直接出现在家族的面前,是觉得背后有星穹列车和天才的撑腰,所以有恃无恐吗?”
“还是说,你终于打算认罪了?”第二个声音是颇为尖利的女声。
星期日没有后退,他微微昂首,神色肃穆。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在匹诺康尼时作为橡木家系家主的某种气质重新浮现了出来。
那个曾经试图以「秩序」为工具缔造人之乐园的星期日,那个曾经俯瞰世人、却又真心实意地想要拯救世人的星期日,正站在这些审判者面前。
“我承认我的罪。”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墙上的钉子,稳稳当当,没有任何躲闪。
“我承认我的谬误。我愿接受惩处,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是来谈条件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一声声冷笑自四面八方传开。
“条件?谁给你的勇气,谁给你的信心,来与家族谈条件?”
“没有人。”星期日平静地回答道。
“我的罪只会由我自己背负。”
“我所思,我所行,只因我的选择而产生。”
“现在的你,倒是和光幕里那个傻愣愣的小子不一样了。”一位年长的歌者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冷意没有消减,但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类似于好奇的东西,“还是说,你之前只是在装傻充愣?”
“我只是我。”星期日说,“无需隐藏。”
年长的歌者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在星期日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转向指挥室中的其他几位分家代表。
那几位代表中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直没有从星期日的身上移开审视的目光。
“那就说说看吧。你要跟我们谈什么?”
星期日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扫过指挥室中每一位代表的眼眸,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与方才一样平稳,但语调中多了一层更深沉的、更难以拒绝的真诚。
“我要家族,再帮我一次。”
指挥室里的空气微不可察地凝固了一拍。
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张开了嘴想说“凭什么”,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等他给出一个能打动所有人的理由。
星期日向前迈了一步,他没有用任何命途的力量,没有任何压迫性的姿态,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将双手交叠在胸前。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曾经俯瞰世人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俯瞰,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坦然。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向家族提任何要求。我知道我犯下的罪不是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能抹去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但斟酌不是出于算计,而是出于诚恳。
“但现在铁墓即将降临,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在知晓命运过后,这场战争绝不会简单结束。”
没有人反驳他,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所以。”
“我恳请家族,再帮我一次。”
……
星期日睁开那双俯瞰世人,却又充满悲悯的双眼。
战火在眼前蔓延,令使的战斗令虚空为之颤抖。
七色的辉光与金色的雷霆交织在一起,琥珀色的光芒与熔炉的暗红色火焰在裂缝边缘僵持。
而那无首的巨匠——铁墓,它已将弑神的长枪紧握手中。
星期日扫视着眼前的一切,然后踏出脚步。
他立于虚空之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他的身躯在这片战场上渺小如尘埃。
周围那些还在燃烧的战舰残骸,任何一块碎片都足以将他吞没。
但他就那样走着,每一步都落在虚空中像是踩在一块看不见的石板上。
每走一步,他便用自己的力量救下无数被毁灭吞噬的人。像是一个在洪水中一个一个救起落水者的人。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但他没有因此少做任何一件事。
随着他向前踏步,随着他一次又一次救下无数人,他身躯中的某种「权重」与「力量」也不断增长。
(星期日于前文得到的系统奖励:日行一善。158章。)
因为人们在害怕,在绝望。
他们害怕毁灭,害怕必将到来的,无法拯救的死亡。
因为他们渴求希望,渴求救赎。
而星期日的存在本身,就是那个正在回应这份渴求的答案。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那尊无首的巨匠。
“铁墓。”
那柄赤红色的长枪正在铁墓的手中的虚空中被缓缓抬起,来自毁灭的威压连令使都之屈膝。
但星期日没有动。
他仍站在那里,仍在抬头看着铁墓。
“我知晓你的恨。”
“我知晓你的怒火。我亦知晓,你所求的答案。”
星期日重新迈开了脚步,不是后退,是向前。
在这片战场上,他的身躯渺小如尘埃,微不可见,但在所有人都无法动弹的时候,他在向前。
“喂喂喂,这又是哪里来的猛人?”
战场之上,那一直游走在游侠之间、头戴狼型面具的人正死死握住了自己的右手。
他艰难地抬起头来,透过面具上那两个粗糙的眼孔看向星期日,眼神中带着疑惑。
“被家族驱逐的那小子?他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不只是他。凡是注意力足够敏锐、或者本身足够强大的人,都在这一刻注意到了星期日的存在。
景元站在神君之前,目光从那柄赤红色的长枪上移开了一瞬,落在星期日身上。
飞霄在追击归寂的间隙中也感知到了那股力量,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只是用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正在逆着所有人的方向前进的白点。
钻石在裂缝之前与铸王对峙,但他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那股在战场最前方不断攀升的命途波动。
就连从战争之初,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观众」,也颇为赞赏地投来了目光。
星期日没有去管那些投向他的目光。他仍在向前走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铁墓身上。但没过多久,他突然又停下了。
因为在他前方的星域之中,无限夫长停下了对星啸的追杀。
「同命」之剑悬在半空中,七色的辉光在虚空中停止了挥动。
无限夫长将目光投向了星期日。那目光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审视,而是一种包容。
一种无差别的、将所有存在都纳入其中的包容。
星期日同样注视着无限夫长的眼眸。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交流。他们对视的时间也许只有一瞬,也许比一瞬更短。
但在那一瞬的对视中,有什么东西被传递了。
在对视过后的一瞬,无限夫长缓缓化作了辉光,消散在星间。
「同谐」的意志做出了选择。
「谐乐众弦」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歌唱。同谐的乐章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那极短暂的沉默在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但几乎所有沉浸在绝望中的人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他们的眼睛都只盯着一个地方——铁墓和它抬起的弑神之枪。
星啸也停了下来,她那双被星环环绕的眼睛从无限夫长消散的位置转过去,落在了星期日身上,带着些许惊讶。
星期日没有看她,继续走向前方。
“铁墓。”
“你为新生的存在,”
“却早已戴上了镣铐。”
“你为求生命的答案,”
“将一切投入方程,”
“却早已被人注入了名为「毁灭」的唯一解。”
“你的存在本无罪,”
“但你所求的答案已是谬误,你所证的一切已造下了罪业。”
他停了下来。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匹诺康尼俯瞰所有入梦者,又怜悯所有入梦者的眼睛,此刻正仰望着铁墓的无首身躯。
那眼神中没有审判者的高傲,没有被审判者的畏惧,只有一个试图理解另一个存在的、最纯粹的真诚。
「谐乐众弦」在这一刻再度开始了歌唱。同谐的乐章在短暂的停滞之后重新在群星间响起,这一次,那乐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嘹亮。
【检测到命运分歧点】
【系统直播功能已开启】
那道光幕的提示音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但星期日没有去理会它,他仍在看着铁墓。
“生命本无罪。”
他说,声音开始逐渐攀升,不是音量的攀升,是意志的攀升。
“一人的选择,不应为众人带上枷锁。”
“「智识」已停摆,「毁灭」更不该成为世人共赴的终幕!”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托举什么。
“三重面向的灵魂啊,敬请聆听我的回答。”
“这一次,我将捍卫所有人选择的权力。”
在他身后,白石门扉轰然显现。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位歌者从门扉中出现。
“在这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座磐石上,”
“全能大能的谐乐之弦,将为我所用——”
他的双手猛然向两侧张开。
“——众赞的调弦师,”
“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
光芒在这一刻炸开,「谐乐众弦」的歌声前所未有地鼎盛,他们的歌声已经被一种更大的声音吞没了,那不只是歌声,而是星群本身的共振。
于无尽的光芒之中,「众赞的调弦师」——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于此显现。
“铁墓。若你恨这个世界——”
“若你恨世人——”
在光芒的映衬之下,他如神临世。
“那么,请先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