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城头，周彦静静站在那里，他的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脸上也糊了一层，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城外，北元四十万大军，四天前开到了这里。
第一天攻城，第二天休整，第三天攻城，第四天休整。今天，是第五天。
斥候刚刚传回来的消息：北元人又开始列阵了。
周彦眯起眼睛，朝城外望去。
北元大营的方向，黑压压的军队从营门里涌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原野。
骑兵在前，步兵在中，弓箭手在后。
投石车排成一列，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城墙。
四十万人的阵仗，光是站在那里不动，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手底下只有十万守军——不，现在只有七万左右了。
四天的血战，阵亡两万多，伤者无数，城头的兵力捉襟见肘。
三天前，慕容云海从幽州赶来，帮他挡住了北元的呼延苍。
两大半圣圆满在空中打了三天三夜，谁也奈何不了谁。
慕容云海正值壮年，气血旺盛，越打越猛；
呼延苍虽然老了，气血衰败，但经验老辣，招招致命，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
但光靠慕容云海一个人不够。
北元那边还有一个呼延迟，半圣后期，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
一旦呼延苍不支，呼延迟就会顶上。
三天前，援军的消息也传回来了——虎威军主将叶芸亲率十万先锋军，正在日夜兼程赶来，最多今日就能抵达。
十万对四十万，杯水车薪。
但有援军，总比没有强。
周彦深吸一口气，将腰间的水壶解下来，灌了最后一口水。
“侯爷，敌军开始列阵了。”
副将李三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闷。
周彦把水壶挂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
“传令。弓弩手上城，滚木擂石备好。没有本侯的命令，不许放箭。”
“是。”
城外的北元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四十万人，黑压压地铺在平原上，一眼望不到边。
战旗遮天，战鼓震耳。
呼延苍骑在马上，远远看着泰州城。
他今年五百多岁了，头发全白了。
但他骑在马上，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是北元的定海神针，他不能倒。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比他年轻许多，但也已经两鬓斑白——呼延迟，北元皇室另一位老祖，半圣后期。
“迟弟。”呼延苍开口，声音沙哑。
“大哥。”
“今天这一仗，你来打头阵。”
呼延迟愣了一下。
他和呼延苍虽然是同族兄弟，但修为差了一个小境界。
打头阵这种事，从来都是呼延苍亲自上，今天怎么突然换了人？
“大哥，你的伤——”
“没受伤。”
呼延苍打断他，语气平淡，“老了，体力跟不上。你先上，消耗他一些灵力，我再出手。”
呼延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纵身跃起，朝泰州城飞去。
高空之上，慕容云海盘膝悬坐在云端，闭目养神。
感应到一股强大的气息逼近，他睁开眼，站起身来。
来者是个干瘦老者，面容枯槁，一身灰袍，周身气息浑厚，半圣后期。
“来将通名。”慕容云海淡淡道。
“北元，呼延迟。”老者停在他面前十丈处，目光阴沉地盯着他，“你就是慕容云海？”
“正是。”
“听说你很强。”
慕容云海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呼延烈，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有趣的猎物。
呼延烈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头火起。
他活了几百年，堂堂半圣后期，在北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老夫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他一掌拍出。
掌力化作一道漆黑的光柱，直奔慕容云海胸口。
慕容云海不退不避，一掌迎上。
两道掌力撞在一起，轰然炸开。
呼延烈退了九步，慕容云海半步未退。
呼延烈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慕容云海是半圣圆满，所以上来就全力以待。
他那一掌用了八成力，本以为至少能逼退对方几步，没想到对方动都没动。
这就是半圣后期跟半圣圆满之间的差距吗？
对方出掌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浑厚到令人窒息的灵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不能退。
呼延苍还在下面看着，四十万北元将士还在下面看着。
他退了，军心就散了。
“半圣圆满又如何？”呼延烈咬牙，“老夫今日就领教领教。”
他不再留手，全力催动灵力。
周身气息暴涨，身后凝聚出一尊巨大的黑色虚影，是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双目血红，獠牙外露。
天地法相。
呼延烈一出手就是压箱底的绝技。
慕容云海看着那头黑色猛虎，淡淡一笑。
“有点意思。”
——————————
城下的战斗比空中更加惨烈。
北元大军接连冲来，云梯、冲车、投石车一字排开，箭雨之多，遮蔽了天空。
“放箭。”周彦嘶吼着。
数千弓弩手同时松手，冲在最前面的北元士兵倒下一片。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速度一点没减。
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
一个北元士兵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被一个守军用长枪捅了下去，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更多的云梯又搭了上来。
周彦冲到一架云梯前，一刀砍断绳索，云梯轰然倒塌，上面的士兵惨叫着摔下去。
“给本侯顶住，胆敢退后一步者，本侯捏碎他脑袋。”
左翼的城墙上，五个北元修士同时登城，背靠背结成战阵，刀光剑影间，守军死伤一片。
周彦冲过去，一刀砍向其中一个。
那修士竟是通玄强者伪装，侧身避开。
反手一掌拍在周彦胸口，周彦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本侯跟你拼了。”
他又冲了上去。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周彦猛地回头。
北元大军的后方，一支骑兵正从南边杀入。
北元大军的阵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骑兵开路，步兵紧随其后，战旗猎猎，旗上是一个斗大的“燕”字。
是天羽军。
周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天不亡本侯。”
赵铁柱激动的仰天长啸，城头上的守军瞬间士气大振。
原本已经快要崩溃的防线，硬是又顶了回去。
但北元大军太多了。
四十万人，不是开玩笑的。
短暂的混乱之后，北元主将迅速稳住了阵脚。
后军调转方向，列阵迎战天羽军。
前军继续攻城，一刻不停。
双方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战。
高空之上，呼延迟的天地法相还在，但黑色猛虎的虚影已经暗淡了许多。
他的嘴角挂着血迹，左臂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显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慕容云海依旧气定神闲，连衣角都没皱一下。
“还要打吗？”
呼延迟咬着牙，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半圣后期对上半圣圆满，差了整整一个小境界，不是靠拼命能弥补的。
但他不能退，他是北元的老祖，当着几十万大军的面，他不能丢脸。
“再来。”呼延迟嘶吼着，一掌拍出。
慕容云海摇了摇头，一掌迎上。
轰——！
呼延迟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的天地法相轰然崩碎，整个人从空中坠落。
一道身影从下方飞上来，接住了他。
是呼延苍。
“迟弟，你下去休息。”
呼延苍的声音平静，但眼底藏着一丝阴沉。
呼延迟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被呼延苍按住了肩膀。
“老夫来。”
呼延苍将呼延烈交给赶来的北元修士，转过身，面对慕容云海。
两个半圣圆满，悬停在半空中，互相盯着对方。
“慕容云海，你的对手是老夫。”
“我知道。”慕容云海淡淡一笑，“等你好久了。”
呼延苍不再废话，一掌拍出。
他的掌力不像呼延迟那样霸道，而是带着一股阴柔的劲道。
慕容云海不退不避，一掌迎上。
两道掌力撞在一起，两人各退三步。
呼延苍的脸色前几天更难看，慕容云海比他想象的要强太多了。
他活了五百多年，跟不少半圣圆满交过手。
但从没遇到过这种对手——灵力浑厚得像是没有底，每一掌都带着一股霸道的气势，让人不敢正面硬接。
慕容云海也在打量呼延苍。
这个老家伙确实老了。
气血衰败，灵力不如从前，但经验老辣，招式狠辣，每一招都奔着要害，不留余地。
两个人都没有轻举妄动。
城下的战斗还在继续，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炼狱。
城下的战斗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了。
那是绞肉机。
双方将士都已经杀红了眼，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北元的，也有大燕的，一层叠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天羽军的十万人虽然从后方杀出，打了北元一个措手不及，但北元人太多了。
四十万人，即便被杀了数万，还有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人列阵迎战，天羽军的冲锋势头很快被遏制住了。
双方在平原上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新的士兵顶上去。
周彦站在城头，看着下面那片修罗场，沉默了很久。
“侯爷，天羽军快要撑不住了。”李三走过来，声音沙哑，
“北元人太多了，我们十万人打三十万人，打不过。”
周彦咬了咬牙。
他知道。十万人打三十多万人，就算天羽军再能打，也扛不住。
“传令。”
“侯爷请讲。”
“城中的守军，分出一半，出城迎战。”
李三愣了一下。
“侯爷，出城迎战？城外的北元人可是有三十多万，我们才不到七万人——”
“所以才要出城，天羽军在城外被围住了，再不去救，他们就要被吃掉了。
天羽军没了，泰州也守不住。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李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末将遵命。”
城门大开。
三万守军倾巢而出，朝北元大军的侧翼猛扑过去。
两面夹击，北元大军的阵型终于开始松动了。
但只是松动，没有崩溃。
北元人太多，兵力优势太大了。
就算周彦和天羽军拼尽全力，也无法彻底击溃北元大军。
双方陷入了僵持。
高空之上，呼延苍已经渐渐不支了。
慕容云海的攻势越来越猛，一掌快过一掌，灵力像是永远不会枯竭。
呼延苍拼尽全力格挡，但还是被逼得节节后退。
“你老了。”慕容云海说，“回家养老吧。”
他一掌拍出，呼延苍勉力格挡，却被震退了十几步，一口鲜血从嘴中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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