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西夏大营。
李塔坐在帅帐中,面前摊着离州城的城防图。
白天一仗,损失了将近六万人。
他心里在滴血,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帅帐内气氛沉闷,诸将垂头丧气,没人敢说话。
赵算那边回信了。
副将从帐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语气中带着一丝欣喜,说赵算愿意配合,约定的时间是今夜子时。
李塔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印章、暗语都对得上,没有问题。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征战沙场三十年,什么样的陷阱没见过?
大燕人不是傻子,离州城内肯定有镇妖司和明月阁的人。
万一赵算的计谋败露了,大燕人将计就计,在城内设下埋伏,这十万大军进去就是送死。
李塔当即下令,派人去查。
第一,城下叫门,让赵算在城头露面。
第二,派斥候在城外五里范围内仔细搜索,看有没有伏兵。
第三,再派几个人混进城,看看城内的动静。
三道命令传下去,各路探子连夜出动。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探子回来了。
“元帅,城头确实有人回应,看身形确实是赵算。他还跟属下对了暗号,全部正确。”
又过了一刻钟,第二批探子回来了。
“元帅,城外五里范围内没有发现伏兵。斥候搜遍了所有的树林、丘陵、山谷,干干净净。”
再过了片刻,第三批探子也回来了。
“元帅,城内一切正常。守军还在修补城墙,百姓都已经睡了,没有发现异常调动。”
李元朗沉默了片刻,内心深处有些犹豫。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有点不正常。
但他转念一想——白天打了那么惨烈的一仗,大燕守军伤亡惨重,修补城墙、调动兵力都是正常的。
如果城内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才奇怪。
“传令。”
李塔站起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今夜子时,十万大军夜袭离州城。”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先派五千先锋军进城探路。
如果城内没有埋伏,再从后方增兵。
如果城内设有埋伏,先锋军拖住他们,主力立刻撤退。”
诸将领命,各自下去准备。
子时。
夜色漆黑,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伸手不见五指。
离州城南门外,黑压压的西夏大军列阵完毕。
十万大军,分成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五千人,由逃回来的赵朴率领,负责进城探路。
第二梯队三万人,由副将率领,负责增援。
第三梯队六万五千人,由李塔亲自率领,负责压阵和撤退。
李塔骑马走在阵前,抬头看了一眼城头。
城头上灯火昏暗,不见人影。
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害怕,是紧张。这种紧张感,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赵朴。”
“末将在。”赵朴策马上前,抱拳应声。
“进去之后,小心行事。发现不对,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末将明白。”
赵朴拨转马头,走到五千先锋军面前,拔出腰间的长刀,低声道:“出发。”
五千西夏精锐,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离州城摸去。
城头上,赵算探出头来,朝城下看了一眼,回身对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开门。”
吱呀——
城门缓缓打开。
赵朴一挥手,先锋军鱼贯而入。
五千人从城门涌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五百人。
一千人。
两千人。
三千人。
五千人,全部进城了。
城内很安静。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窗户里没有光,连狗叫声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朴勒住缰绳,眉头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白天打了那么惨烈的仗,城内的百姓怎么可能睡得这么安稳?
“不对劲。”
赵朴低声对身边的副将说,“让弟兄们提高警惕,随时准备撤——”
话音未落,街道两旁突然亮起了无数火光。
火光从街道两侧的屋顶上亮起——离州守军分别埋伏在房顶两侧,镇妖司和明月阁的人实力更高,安排在房梁上。
每一个火把旁边都站着一个弓箭手,弓弦已拉满,箭头裹着浸了火油的布条,火焰在夜风中跳跃。
赵朴的脸色瞬间白了。
“中计了!快撤!”
他的声音还没有落下,无数火箭已经从屋顶上倾泻而下。
火箭如雨,密密麻麻,遮蔽了整条街道。
火箭落在地上,引燃了铺在街道上的枯草和干柴,大火瞬间燃起,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
火油遇火即燃,火焰顺着街道蔓延,将整条主干道变成了一片火海。
西夏士兵被烧得惨叫连连,四处逃窜。
有人被火箭射中,身体瞬间被火焰吞没,在地上翻滚惨叫。
有人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战马受惊,四处狂奔,将主人摔下马背,踩着人群冲进火海。
“撤!快撤!”赵朴嘶吼着,拨马往回跑。
但城门已经被堵死了。
城头的守军将滚木擂石倾泻而下,堵住了城门洞。
城门口堆满了燃烧的木料,火焰高达数丈,根本冲不出去。
五千先锋军,困在火海之中,无路可逃。
城外,李塔看见城内冲天的大火,脸色彻底变了。
“不好!中计了!快撤!”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城外两侧的山丘后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两万骑兵从南北两侧同时杀出,铁蹄踏破夜色,刀光闪烁,朝西夏大军的侧翼猛扑过来。
与此同时,后方也传来了喊杀声。
赵武亲自率领的三万骑兵,从西夏大军的后方杀出。
五万骑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
西夏大军的后阵最先崩溃。
三万人被五万骑兵从后面突袭,毫无防备,阵型瞬间被冲散。
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中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塔拼命组织抵抗,但军心已乱,将士们前后都是敌人,不知道该往哪边打。
三万增援部队还没进城就被截住,与城外的主力失去了联系,各自为战,被虎威军分割包围。
城内的火海还在燃烧,先锋军的惨叫声渐渐微弱。
五万骑兵在城外横冲直撞,将西夏大军切割成十几个小块,逐一歼灭。
李塔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一仗输定了。
“突围!”他咬着牙,下了最后的命令。
剩下的西夏大军拼死突围,丢下满地尸骸,从西侧撕开一道口子,仓皇逃窜。
赵武追出二十里,见西夏人马已经逃远,才下令收兵。
这一夜,西夏十万夜袭大军,活着逃回去的不到两万。
八千多人葬身火海,三万多人在城外的混战中被杀,两万多人被俘虏,剩下的散兵游勇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离州城下,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第二天清晨,离州城头。
韩昭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满地的西夏士兵尸体,沉默了很久。
这一仗打得太惨烈了。但惨烈归惨烈,离州城守住了。
“侯爷,战损清点出来了。”
王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脸色不太好。
“说。”
“昨日白天一战,我军阵亡四万六千人,伤七千余人。
今日凌晨一战,我军阵亡一千八百人,伤两千余人。总共阵亡四万八千人,伤近一万人。”
韩昭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有十万守军,加上赵武带来的五万骑兵,共十五万人。
经过这两天的血战,阵亡四万八千,伤一万人,还能战的有十万两千。
西夏那边呢?
“西夏那边,白天一战伤亡至少六万,夜战伤亡至少七万。西夏三十万大军,如今最多还剩十七万左右。”
王冲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韩昭点了点头,紧绷了几天的脸终于松动了一点。
十七万对十万两千,双方的兵力差距已经缩小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围。
而且他们现在是守城方,有城墙依托,占着地利。
但韩昭没有完全放松。
他知道,西夏人虽然损失惨重,但还没彻底放弃。
李塔那个人他了解,打了三十年仗,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
十五万大军,如果铁了心要攻城,还是能给离州造成很大的威胁。
不过好消息也不是没有。
张云的那五万先锋军,已经在路上了,最快今天上午就能到。
虎威军的主力和后续辎重,也在秦飞虎的率领下日夜兼程赶来,最迟明天就能抵达离州。
到时候,离州城的兵力将达到二十五万以上,直接超过西夏残军。
二十五万对十七万,守城的一方,还怕什么?
韩昭转过身,看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西夏大营的狼烟还在袅袅升起,但营帐已经少了一大片。
那一大片空地,是昨天和今天阵亡将士们曾经驻扎的地方。
韩昭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王冲听见了。
“这场仗,我们赢了一半了。”
王冲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城头上,晨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骑兵正在朝离州方向赶来,烟尘滚滚——是张云的五万先锋军。
韩昭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战旗,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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