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盯着林远。

    她见过无数满嘴跑火车的基层官员,也见过无数粉饰太平的政绩工程。

    但她第一次见到,把政治博弈和百姓血泪结合得如此赤裸、如此坦荡的县委书记。

    沈凌关掉录音笔,收进口袋。

    “你说得对,这装不进镜头。”沈凌站起身:“但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故事。”

    一周后。

    央视农业频道《致富经》栏目,播出了上下两集专题片《云端上的茶香》。

    沈凌亲自操刀剪辑。

    她保留了茶农大婶下跪哭泣时颤抖的双手,没有加任何煽情的旁白。

    只在片尾打出一行字幕:致敬每一位在泥泞中仰望星空的人。

    节目播出当晚,“巾帼毛尖”的百度搜索指数暴涨六十倍。

    周淑芬的销售部电话被打爆。

    订单排到了明年秋天。

    青龙乡茶厂连夜启动第二条生产线。

    县委大院,林远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

    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

    林远接通:“你好,林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干练、语速极快的女声。

    “林远,我是苏雪。”

    “苏厅长有何指示?”林远语气不卑不亢。

    “央视的片子我看了,煽情做得很足,但商业逻辑太土。”苏雪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靠卖惨博同情,流量变现的周期极短,一个月后,谁还记得你那个什么巾帼毛尖?”

    林远没有反驳,静静听着。

    苏雪话锋一转:

    “不过,结果导向,你这波营销算及格,下个月的华东出口商品展,我给你预留了一个A区展位。”

    林远眼神瞬间锐利。

    华东展A区,那是省级龙头企业才能拿到的位置。

    “谢谢苏厅长!”

    林远连忙道谢。

    深夜。

    青龙乡茶山。

    寒风吹过茶垄。

    林水根一个人蹲在山头上。

    他手里攥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里面正在重播《致富经》的音频。

    听到王桂花那句“过了个肥年”,林水根猛地低下头。

    他把脸埋在粗糙的双手里。

    肩膀剧烈耸动。

    二十年。

    从满头黑发熬到两鬓斑白。

    从被人指着鼻子骂“叫花子书记”,到看着满山茶树变成真金白银。

    林水根掏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诺基亚手机,用颤抖的手指,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按。

    县委办公室。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

    手机亮了。

    发件人:林水根。

    只有五个字。

    “二十年,值了。”

    林远看着屏幕,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回复了即个字:“好日子还在后头!

    琅琊县的穷根拔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年后,省委政法委书记赵二喜将正式递交退休报告。

    市委书记赵立本绝不会坐视自己这颗钉子继续扎在京州的版图上。

    省长梁国栋的视线也已经投向了这里。

    暴风雪,才刚刚在天际线上聚集。

    真正的修罗场,要在开春后,正式拉开帷幕。

    腊月二十三,小年。

    琅琊县委第一会议室,暖气烧得发烫。

    玻璃窗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隔绝了外面的严寒。

    林远坐在主位。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白瓷茶杯和一份薄薄的报表。

    他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常委们。

    “全年GDP预估增速17.3%,京州市各县区排名第三。财政收入同比增长22%。”

    林远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桌面上,掷地有声。

    “这其中,三河镇物流园和青龙乡茶厂,贡献了超过六成的增量。”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随后,不知谁带头,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