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架在王桂花家的院子里。

    王桂花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袄子,坐在小马扎上。

    面对黑洞洞的镜头,她紧张得直搓衣角,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沈凌皱了皱眉。

    这种状态没法用。

    林水根蹲在镜头死角,掏出旱烟袋点上。

    “桂花嫂子,别看那铁疙瘩。”林水根吐出一口青烟。

    “你就当这是过年,亲戚来串门,你就说说,今年过年,给柱子割了几斤肉?”

    王桂花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割了十斤后臀尖。”王桂花眼底有了光。

    “往年过年,连根骨头都买不起,今年茶卖上了价,柱子也不出去打工了,我们娘俩,过了个肥年。”

    沈凌眼睛一亮,立刻示意摄影师推进特写。

    拍摄很顺利。

    第二天下午,摄制组在茶园梯田拍空镜。

    一个穿着破旧花棉被的大婶突然从茶垄里冲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茶青,直奔镜头。

    摄影师吓了一跳,本能地想移开机器。

    沈凌一把按住摄影师的肩膀:“别动,拍!”

    大婶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举着那把茶青,对着镜头大哭。

    “感谢党!感谢林书记!我那在黑煤窑里断了腿的当家的,终于吃上顿饱饭了!我儿子不用再去给孔家当矿奴了!”

    大婶哭得撕心裂肺。泥水沾满了裤腿。

    随行的许思远脸色大变,立刻上前想把大婶拉走。

    孔家的事虽然结了,但在央视镜头前爆出来,极容易引发不可控的舆情。

    “许部长!”沈凌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许思远,“让她说完。”

    许思远僵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半山腰。

    林远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一半。

    许思远突然懂了。

    林远全程不露面,连一个镜头都不蹭。

    他把所有的光环让给了底层百姓,也把最真实的民意,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国家级媒体。

    这就是最大的政治。

    不争,即是争。

    许思远默默退到一边。

    拍摄最后一天中午。

    县委机关食堂。

    过了饭点,食堂里空空荡荡。

    林远坐在角落的塑料桌旁,低头吃着一碗清水挂面。

    一双马丁靴停在桌边。

    沈凌拉开椅子,坐在林远对面。她没拿话筒,手里只拿着一个录音笔。

    “林书记,这三天,我翻遍了所有的拍摄素材。”沈凌直视林远。

    “没有你一个镜头。县委书记避开央视镜头,这不符合常理。”

    林远咽下最后一口面,拿纸巾擦了擦嘴。

    “这是茶农和林水根的故事,不是我的。”林远语气平静。

    “别跟我打官腔。”沈凌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

    “我看了账目。茶叶从三十块一斤,硬生生涨到五百八十块,这违背了基本的市场规律,林书记,这中间到底填进去了什么?我不播,我只想要个真相。”

    林远看着那支闪烁着红灯的录音笔。

    “填进去的,是青龙乡二十年被孔家踩在脚底下的尊严。”

    林远没有阻拦她录音,声音低沉且冷硬。

    “孔家垄断了琅琊的矿山和物流。三十块一斤的茶,是他们定的死价。

    老百姓想往外卖,出不了县城。林水根穿着黄胶鞋,跑省城,跑京州,磨穿了三十双鞋,求爷爷告奶奶,没人敢收青龙乡的茶。”

    林远手指敲了敲桌面。

    “现在,孔家倒了,物流园通了,省里的外事接待用了我们的茶。五百八十块,不是市场价,是琅琊县老百姓用命换来的政治溢价,这个真相,沈记者敢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