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看的是全局,琅琊县看的是脚底。
你苏小哲有学历,有理论,懂规矩,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泥巴味。”
苏小哲苦笑一声。
“是。以前在省里写材料,写出来的都是漂亮话。
到了琅琊,看到孔家把持的矿山,看到青龙乡冻裂手的茶农,我才知道那些漂亮话有多苍白。”
苏小哲拿起塑料壶,给林远添满。
“年终考核的数据,孙主任给我抄送了一份。
如果按上限报上去,琅琊今年能进全市前五。如果物流园和茶厂的税收全算进去,稳进前三。”
苏小哲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林远的脸。
“林书记,进了前三,你的位置就彻底稳了,年后,你有什么打算?”
林远喝干杯里的米酒,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琅琊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恒泰矿业的案子还没结......
物流园二期要占地,茶厂的销路还要拓宽,这些事,不是几个月能干完的。”
苏小哲读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林远暂时不会离开琅琊。但林远想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县委书记的职权范围。
林远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县政府接下来的行政安排。
晚上十点,苏小哲起身告辞。
深夜。县政府家属楼。
苏小哲踩着楼梯上楼。
三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四周一片漆黑。
他走到自己宿舍门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脚尖踢到了一个东西。
苏小哲低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到门缝里塞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捡起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邮票。
苏小哲推门进屋,打开客厅的灯。
他撕开信封,倒出一张打印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
“苏县长,年终述职报告的数据口径,建议与市统计局保持一致。——一位关心你的朋友。”
苏小哲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张打印纸。
纸张厚实,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竖条纹理。
这封信表面上是提醒,实则是明确的暗示。
林远报上去的数据,包含了很多处于灰色地带的核算口径。
比如物流园提前计入的税收,比如齿轮厂未完成海关结算的出口额。
这些数据,市统计局如果较真,完全可以剔除。
王朝阳的意思很明确:
只要苏小哲在自己的县政府年终述职报告中,采用市统计局的保守口径,就会与林远县委这边的数据产生巨大冲突。
数据打架,说明班子不和,说明林远好大喜功、虚报政绩。
只要苏小哲肯这么做,市里就会有人替他背书,甚至顺势将他推上琅琊县真正的一把手位置。
这是明晃晃的拉拢和背刺要求。
苏小哲拿着信纸,站在客厅中央。
他想起今天下午听到的汇报。
林远去了县医院,蹲在地上陪太平镇那个中毒的小女孩画画,西裤上沾满了灰尘。
他又想起刚才林远捏扁纸杯时的眼神。
苏小哲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他把那张打印纸和信封放进去,推上抽屉,上了锁。
他关掉客厅的灯,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琅琊县城被覆盖在一片苍茫之中。
地上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新的积雪掩盖,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苏小哲拿出手机,拨通了市统计局一个熟人的电话。
“老张,是我,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咱们琅琊县报上去的第四季度核算初稿,目前卡在哪个科室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