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动作终于停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顾城，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城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说就是掉河里淹死的。
顾煜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一锹一锹地挖土。
顾城在旁边骂了几句，见顾煜完全不理他，终究不敢再靠近，骂骂咧咧地跑了。
土坑越来越深。
当铁锹碰到布料残片的时候，顾煜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他跪下来，用手一点点把泥土拨开。
露出来的，是已经变成白骨的遗骸。
衣裳只剩几缕腐烂的碎布贴在骨头上，头骨微微侧着，像她小时候靠在他肩上睡觉时的模样。
顾煜坐在挖开的土坑旁边，双手撑着地，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最后一丝光从山背后沉下去，夜风吹得他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
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颗头骨的额头位置，就像以前摸言昭的头发一样。
然后，久违的剧痛又从太阳穴深处炸开。
这一次疼得比在京市医院里任何一次都猛烈，像是什么在脑子里搅动。
他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然后顾煜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早上，顾城没敢再来。
顾煜把言昭的尸骨轻轻抱起来，放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他就这样抱着她，坐在后山上，坐了一天一夜。
期间有村里人远远看见，吓得赶紧绕道走，谁也不敢靠近这个从京大回来的“疯子”。
第三天清晨，他把尸骨重新放回土坑就转身下了山，朝顾城家走去。
大红砖房里，顾城那个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看见顾煜进来，先是一愣，随后脸色煞白，转身就想跑。
顾煜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进了屋里，反手关上门。
女人吓得浑身发抖，哭喊着求饶。
顾煜揍了几拳。
女人一开始还想抵赖，哭哭啼啼地说是意外。
可顾煜只问了一次，她就崩溃了，全说了出来。
是她嫉妒言昭，而且顾城也知道。
顾煜听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把女人拖到村外那条当年淹死言昭的河边。
女人一路尖叫、求饶、咒骂。
可顾煜像没听见一样，把她按进冰冷的河水里。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女人挣扎得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他把尸体拖上岸，扔在后山野狗出没的地方。
没多久，远处就传来野狗的低吼和争抢声。
做完这些，顾煜回到顾城家，坐在堂屋里等。
傍晚时分，顾城醉醺醺地回来了，一推门就看见坐在黑暗里的顾煜，吓得酒醒了一半。
他想跑，顾煜已经起身，把他推进屋里，反锁了门。
“顾煜！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顾煜没有回答。他把屋里能找到的煤油全部泼在家具和门窗上。
顾城疯狂地砸门、哭喊、跪地求饶，说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对言昭不错，是女人嫉妒才害了她，还说孩子还小……
顾煜想到了那两个骂过言昭的孩子。
他也去把两个孩子抓过来扔了进去。
然后他点燃了火柴。
火焰轰的一声蹿起来，迅速吞没了整个红砖大房。
顾城跟两个孩子的惨叫声在火里格外刺耳，夹杂着木头爆裂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顾煜就站在院子外面，看着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顾城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在门边，显然是想逃却没逃出去。
顾煜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村里的人报警也没抓到顾煜，也再也没见过他。
京大那边后来有人来打听过这个曾经的天才学生，也没找到顾煜。
而顾煜，早就躺在了言昭白骨身边，一起被土埋在了地下。
……
顾煜睁开眼的时候，眼底还带着几分茫然。
病房里的灯光有些刺眼，他怔怔地望着头顶，脑子里一片混乱。
梦里的画面还没有散去。
后山的土坑，冰冷的白骨，燃烧的大火，还有最后埋在言昭身边的黑暗。
那些画面疯狂翻涌出来，和现实里的记忆搅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脑子撕裂。
顾煜呼吸一滞，抬手捂着脑袋。
他动作太急，让旁边的输液管都跟着晃动。
趴在床边睡着的言昭也被惊醒了。
她几乎是在顾煜动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见顾煜醒过来的时候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顾煜！”她扑过去抱住人，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失忆就是一睡不醒，你是不是把我吓死才甘心？”
言昭越说越委屈。
这几天积压的情绪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
顾煜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感受到怀里人是温热的，鲜活的。
会哭，会闹，会骂他。
不是那具白骨。
言昭还活着。
顾煜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言昭的脸，指尖触碰到温热皮肤的时候，他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言昭察觉到不对。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看着人，“顾煜？”
顾煜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她，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言昭心里又有些发慌。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煜还是不说话，他伸手把人抱进怀里，力气大得惊人。
言昭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
“顾煜！你轻点！”
顾煜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言昭颈窝里，呼吸越来越重。
梦里的绝望还死死缠着他。
他记得自己跪在坟边挖土。
记得自己抱着那具白骨坐了一天一夜。
记得自己把顾城一家活活烧死。
记得自己最后躺进坟里陪她。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另一段已经发生过的人生。
言昭原本还在挣扎。
可慢慢地，她察觉到了顾煜身体的颤抖。
她愣住了。
顾煜在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
言昭以为他也吓到了，伸手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睡了这么久，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煜闭着眼。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去多久。
他才低声开口。
“昭昭。”
“我在。”
“以后不要离开我。”
言昭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怎么可能会离开你！”
顾煜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言昭不知道顾煜梦见了什么。
她能感觉到现在的顾煜是真的在害怕，害怕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言昭伸手捧住顾煜的脸，眼眶通红。
“好，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哪儿都不去，我就陪着你。”
顾煜看着她，胸口那阵阵袭来的窒息般的疼痛，让他也开始哭起来。
温热的液体落在言昭手背上。
言昭再一次看见顾煜哭，这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冷静到可怕的人哭成这样。
言昭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她慌忙替他擦眼泪。
“顾煜，到底梦见什么了？”
顾煜重新闭上眼，脑海里再次闪过那具白骨。
许久之后，他才哑声开口。
“我梦见你死了。”
言昭身体一僵。
顾煜继续抱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梦到你没来京市找我，还要跟我离婚，然后你死了，等我再见到你，你已经只剩下一堆白骨。”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言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些事情，是她上辈子的事情啊……
顾煜低着头，抱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仿佛只要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言昭往前靠了靠，把整个人缩进顾煜怀里，然后紧紧抱住他。
“顾煜，那只是梦。你看，我就在这里，我好好的，没有死，以后也不会丢下你。”
顾煜闭上眼。
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胸口那股几乎将他逼疯的痛苦终于慢慢散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到现在都不敢闭眼。
怕自己睡过去，又会回到那个抱着白骨坐在坟边的世界里。
言昭看着顾煜还有些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本来还想把自己上辈子的事情告诉他。
可现在看到顾煜这样，她忽然庆幸自己没说。
光是一个梦，就已经把顾煜折磨成这样。
要是知道那不是梦，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言昭不敢想。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钻进顾煜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
然后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顾煜垂眸看她。
言昭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不难受。”她伸手摸摸顾煜的头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顾煜看着她，眼里的阴霾慢慢散开一些。
言昭见有用，又凑过去亲亲他的额头。
顾煜终于笑了。
他低下头，把脑袋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动作难得带着几分孩子气。
“昭昭。”
“嗯？”
“你在我失忆的时候，干了不少坏事。”
言昭身体一僵，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心虚。
“你想起来了？”
顾煜嗯了一声。
言昭瞬间瞪大眼睛。
“全部？”
“全部。”
言昭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顾煜眼底笑意越来越浓，他伸手握住言昭的手腕，低头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言昭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顾煜已经低头吻住她，言昭也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两人身上。
就在气氛越来越好的时候。
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教授——”
医生的话说到一半。
整个人直接僵住。
病房里也瞬间安静。
言昭反应最快。
她猛地从顾煜怀里退出来，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
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煜倒是十分淡定，还伸手替言昭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医生站在门口。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