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到京市的第一天,就知道这里和生产队不一样。
好看的房子很多,路上的四轮车也很多,京大也是特别大。
第一次走进京大的时候,他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可也仅仅只是看了一会儿。
因为这些东西对顾煜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来这里是读书的。
很快,顾煜就在京大出了名。
准确来说,是在老师之间出了名。
因为太聪明了。
很多别人需要学几个月的东西,他看一遍就会。
有些教授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被他问得停下来思考。
一开始大家觉得这是巧合。
后来发现不是,他是真的比所有人都聪明,老师们都跟不上他的自学进度。
那些教授看见他,眼睛开始发亮,说顾煜天生就是吃脑子这碗饭的。
顾煜没什么高兴的。
没过多久,学校通知下来了。
因为成绩特别优秀,做出的一些小东西让学校获奖,学校决定给他发补贴。
每个月都有钱拿。
顾煜拿到补贴的时候,看着手里的钱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读书真的能挣钱。
以前在生产队,大家都说读书没用。
可现在,学校不仅让他读书,还给他发钱。
顾煜当天晚上就去了电话亭。
生产队没有电话,只有县里有一台,他用着自己京大学生的身份连续打了好几天,第五天的时候,电话终于被大队长接到。
顾煜就把自己能拿到补贴的事,还有让言昭过来接电话的事跟大队长说了。
他太了解顾城了。
顾城从小就喜欢占便宜,也喜欢钱。
就算言昭不想过来接电话,顾城也会让她过来。
果然。
第二天,顾煜拿补贴的事情就在生产队传开了。
大家都在说顾煜出息了。
考上京大不说,学校居然还给发钱。
有人羡慕。
有人嫉妒。
更多的人则是在感叹,顾家那两个死去的老两口算是熬出来了,可惜没看到这一天。
第二天言昭就来县城接电话了。
这是顾城要求的。
顾煜拿到电话的时候,他听得出来,言昭是真的替自己高兴。
这种高兴不是因为京大,也不是因为补贴,更不是因为别人嘴里的前途。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顾煜考上大学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顾煜原本因为她当初没有跟自己离开的那点郁气,也在这通电话里散去了不少。
他没有提补贴的事情。
只是在快挂电话的时候,他告诉言昭,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以给自己打电话。
只要是她的事情,自己都会帮忙。
挂断电话以后。
顾煜开始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觉得言昭迟早还会给自己打电话。
果然。
仅仅过去一个星期。
电话再次响了。
顾煜过去接电话的时候,听见言昭声音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她声音里带着笑。
这次却不一样。
她明显有些紧张,说话的时候带着犹豫,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尴尬。
顾煜安静听着。
没有催促。
直到言昭终于把借钱的事情说出来。
顾煜握着电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因为从她开口之前,他就已经猜到了。
不是言昭缺钱。
是顾城缺钱。
顾城让她来的。
如果真是言昭自己的事情,她不会是这个反应。
她只会觉得不好意思。
而不是紧张成这样。
顾煜能想象出来,电话那头的言昭一定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顾煜没有拆穿,也没有问是不是顾城,更没有问这笔钱要拿去做什么。
言昭既然开口了。
他就会给。
仅此而已。
当天晚上。
顾煜就把钱寄了回去。
也从这天开始。
顾煜钱可以给,但只能言昭来要。
后来生产队那边又有人打电话过来。
有的是顾城,有的是其他人。
还有一些以前根本不熟的人。
顾煜一个都没理。
只有听见言昭的名字,他才会放下手里的事情过去接电话。
渐渐地顾城那边也知道了,顾煜只接言昭打来的电话。
只要言昭开口他都会把钱寄回去。
哪怕他知道,那些钱最后都会落到顾城手里。
后面顾煜在京大的日子逐渐忙碌起来。
除了埋头读书,他开始接一些赚外快的事情。
帮老师整理实验资料,协助做小课题,有时也会和同学一起搞一些小型研发,制作实验工具或者改良装置。
他还答应了一个同学的请求,去她父亲的厂子参与研发和生产工作。
每天上完课,他就去厂里学习操作和管理,同时把赚到的钱寄回生产队给言昭使用。
随着时间推移,他寄回去的钱越来越多,也逐渐形成固定的习惯。
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们也跟着知道顾煜家里有父母早就定下的未婚妻,他还一直寄钱给对方。
让不少对他有好感的女同学都失望,但也在等。
而顾煜一直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
他在京市赚钱。言昭在生产队。
自己再把钱寄回去,言昭还会打电话。
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总有一天,言昭会来京市。
总有一天,她会来到自己身边。
顾煜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直到那一天,电话打了过来。
顾煜和往常一样去了电话室。
可那天电话里的言昭格外安静,安静到顾煜皱起眉。
过了很久。
言昭才开口。
她说想离婚。
顾煜以为自己听错了,握着电话的手缓缓收紧。
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言昭还在继续说。
她说自己喜欢顾城,从小时候就喜欢,一直喜欢到现在。
顾煜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电话室外面有人经过。
有人在说话,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言昭的声音。
顾煜拒绝了,第一次拒绝得那么干脆。
他说不行。
他说自己不同意。
他说这件事想都不要想。
顾煜也第一次用寄钱这件事威胁她。
可没过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了哭声。
言昭哭了,她很少在他面前哭。
小时候算一次,顾煜快病死那次算一次,现在又算一次。
顾煜闭上眼。
此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他还是答应了,离婚证明寄回去了,手续也办完了。
顾煜寄钱到底还是没有停,该寄的还是寄,和以前一样。
仿佛什么都没变。
可顾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没有了。
那是他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抓在手里的东西。
突然有一天消失了。
顾煜开始睡不好,看书的时候发呆,做实验的时候走神。
有时候拿着笔一坐就是半天。
什么都不做。
老师们最先发现不对。
因为顾煜太安静了,虽然他一直都很安静,可这一次他安静得有些异常。
而且以前的顾煜虽然冷,但是他眼睛里一直有东西。
现在没有了。
学校给他安排了心理医生,后来又安排了精神科医生。
一个接着一个,谁都没有办法。
顾煜越来越瘦,脑袋也越来越疼,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
有时候疼得眼前发黑,最后他被送进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
顾煜靠在病床上,窗外是京市的夜景。
医生说了很多,护士也说了很多。
可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顾煜只是偶尔会想,他现在停止寄钱了,她是不是很难过?
可很快他脑袋里的疼痛又会压下来,疼得他在床上打滚。
后来有一天,生产队打电话来,电话转到病房的时候。
顾煜正在输液,那边的人说了很多。
可他只听见一句,大队长说言昭死了,是溺水死的。
病房忽然安静下来。
顾煜坐在那里,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然后他愣住了,因为脑袋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第二天。
顾煜办理了出院。
医生拦不住,学校也拦不住。
他又给别人干了一段时间活,学校以为他是真的恢复了,国家也想让他进国家单位的研究院。
但是顾煜攒够钱以后,他回了生产队。
他好多年没回来,这里已经变了很多。
以前的土路修宽了,房子也多了。
顾煜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就朝顾城家走去。
那里已经盖起了大房子。
红砖房,院子很大,里面还有孩子在跑。
顾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顾城也看见了他。
比起当年,顾城胖了很多,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顾煜知道那是顾城后来娶的媳妇。
可言昭不是跟自己离婚要嫁给他吗?
顾城不喜欢言昭?
两人隔着院子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
顾煜问了一句。
“言昭埋哪了?”
顾城脸色变了一下,他还是指了地方。
那天傍晚顾煜去了后山,那里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顾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
他拿起铁锹开始挖土。
一锹,又一锹。
顾城赶来的时候,土已经被挖开了大半。
他冲上来就要抢铁锹。
“顾煜!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顾煜没有理他继续挖。
顾城在旁边骂骂咧咧:
“她已经死了!你还要折腾她!你就是个疯子!”
顾煜动作终于停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顾城,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