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了！顾煜别打了！顾城流血了！”
顾煜看着她，也更生气了。
流血怎么了？
自己那天也快死了啊。
顾城把自己被子抢走的时候，怎么没人管？
而且她明明是自己的童养媳，为什么总是护着别人？
顾煜抿着唇，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到底还是停了手。
因为言昭一直在哭。
哭得他心烦。
顾城连滚带爬跑了。
言昭还在擦眼泪。
顾煜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开口：“你不是说以后跟我玩吗？”
言昭愣了一下，明显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啊？”
顾煜脸色更沉了。
果然。
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可他记得。
全记得。
从那以后，顾城对顾煜的态度越来越过分。
有时候故意把他的东西扔掉，有时候故意在外面说他坏话，有时候还会找几个孩子一起堵他，还把他带到山里面去。
顾煜只记得那天的山上好黑，也好冷。
可顾煜已经不让言昭知道了。
以前两人打架，总能被言昭撞见。
后来不会了。
顾煜把人拖到没人的地方。
生产队后山，柴房，河边草丛，哪里没人就去哪里。
他打完再回来。
脸上还干干净净的。
顾城也学聪明了，不敢告状。
因为每次告状，顾煜都会找机会把他揍得更惨。
慢慢地，顾城开始怕他。
看见顾煜就绕路走。
可顾煜还是不高兴。
因为言昭依旧跟顾城说话，依旧会跟顾城一起摘野果，依旧会冲顾城笑。
顾煜发现，自己最讨厌的不是顾城。
而是言昭对顾城笑。
每次看到那一幕，他都想把顾城揍一顿。
后来顾煜开始对读书感兴趣。
这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
毕竟生产队里那么多孩子，大家每天想的是吃饱饭，想的是抓鱼掏鸟蛋，想的是怎么少挨一顿打。
没人会突然想读书。
可顾煜不一样。
因为言昭总是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有时候她会望着天上的云，说什么蒸发、降雨。
有时候会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说什么生态。
有时候又会冒出几个奇奇怪怪的话，说是诗。
顾煜一句都听不懂。
一开始他会直接问。
后来发现言昭自己都解释不明白。
她只知道这个词，却说不出意思。
顾煜越来越好奇。
他想知道那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想知道言昭脑子里那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于是有一天吃饭的时候。
顾煜跟爸爸妈妈说自己想读书。
父母看着他都愣住了。
这个年代，读书不是谁都读得起的。
家里本来就穷，每天吃饱饭都不容易。
读书是各种费钱。
顾父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开口。
“家里供不起。”
王秀兰也轻轻叹气。
“等以后条件好一点再说吧。”
顾煜没说话。
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他没有闹。
也没有求。
可从那天开始，他经常往生产队牛棚那边跑。
那里住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瘦得厉害。
大家都说他以前是个大人物。
后来犯了错才被送到这里。
老人自己说过。
他是大学教授。
顾煜不知道大学教授是什么，反正听起来应该很厉害。
于是他直接找上门。
“你会读书吗？”
老人当时正在喂牛，听见这话笑出声，“会一点。”
顾煜点头。
“那你教我。”
老人看着眼前这个瘦高的小孩。
忽然来了兴趣。
“我为什么要教你？”
顾煜认真想了想。
“因为我会干活。”
老人笑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开始。
顾煜每天都会过来，天没亮就帮忙挑水。
劈柴。
打扫牛棚。
有时候还帮忙搬东西。
把活干完以后。
老人就坐在牛棚旁边教他认字。
地面是泥土。
没有纸。
顾煜就拿树枝写。
写完擦掉。
再继续写。
老人很快发现。
这个孩子聪明得有些吓人。
很多字只要教一遍。
他就记住了。
数学更夸张。
几乎是一点就通。
有一次老人故意出了一道很难的题。
原本只是想逗逗他。
结果顾煜坐在那里不到半个小时。
竟然自己算出来了。
老人拿着树枝的手都停住了。
看着顾煜很久没说话。
顾煜抬头。
“怎么了？”
老人沉默半晌。
忽然问。
“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煜想了想。
“读书。”
老人又问。
“读书以后呢？”
顾煜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牛棚旁边，看着远处正在和几个小姑娘说话的言昭。
夕阳落在她身上。
她正笑得眉眼弯弯。
顾煜看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收回视线。
“读很多很多书，把她说的话全部听懂。”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明白了，忍不住笑着摇头。
原来学得这么拼命。
不是为了前途。
是为了一个小姑娘。
后来的几年时间里。
顾煜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牛棚。
老人教什么，他就学什么。
从认字到数学。
从语文到物理。
很多东西连老人都没想到他能学得这么快。
直到几年后，老人病倒了。
那段时间顾煜每天都会过去。
给他烧水，做饭，喂药，守在旁边。
老人最后那段日子已经很瘦了。
躺在床上几乎起不来。
可每次看到顾煜，眼睛都会亮起来。
自己这一辈子教过很多学生，最聪明的还是眼前这个。
老人叮嘱顾煜以后一定要去京大读书。
顾煜答应了。
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顾煜和言昭的关系反而越来越好了。
只是这种好，和他小时候想象的不一样。
小时候的言昭会跟在他身后，会把馍馍分给他，会哭着求他不要死。
可现在的言昭长大了。
她开始有自己的朋友。
有自己喜欢的人。
顾煜看得出来。
言昭喜欢顾城。
其实这件事并不难发现。
顾城说话的时候，她会认真听。
顾城递东西给她的时候，她会笑。
有时候顾城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她都会跟着乐半天。
顾煜坐在旁边看着，心里烦得不行。
偏偏他现在连顾城都揍不到。
顾城越来越怕他，远远看见顾煜过来，转身就跑。
有时候宁愿绕远路回家，也不愿意跟自己碰面。
这让顾煜很不爽，也觉得没意思。
因为他读书了。
书读得越多，他越发现很多事情不是靠拳头解决的。
小时候的他会因为言昭跟顾城说话而生气。
现在还是会生气。
但他已经不会扑上去打人了。
因为他知道。
顾城不如自己。
以前不如。
以后更不如。
顾城会的东西他都会。
顾城不会的东西他也会。
自己还在不断往前走。
而顾城已经停在原地了。
顾煜始终觉得，等自己读更多书、走更远的路，言昭早晚会来自己身边。
所以他把更多时间放在读书上。
老人去世了。
临死前把自己仅剩的书全部留给了顾煜。
几年时间过去。
顾煜长得越来越高。
他也觉得言昭也越来越漂亮。
生产队还是那个生产队。
可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变化。
后来顾父顾母也相继离世。
家里彻底只剩下顾煜一个人。
很多人都觉得他会留在这里。
找个活干。
然后结婚生子。
像生产队所有人一样过完一辈子。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顾煜决定要去老人说的京大。
很快这件事被顾城散播出去，让生产队的人知道了，大家都觉得他疯掉了。
一个乡下人，还想考大学？
在考试那天。
顾煜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去了县城。
离开的时候。
他看见了人群里的言昭，她到底还是来了。
只有她对自己读书很支持。
两人隔着很远。
言昭冲他挥了挥手。
笑着说。
“顾煜，加油呀。”
顾煜看了她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后来成绩出来了，顾煜真的考上了京大。
消息传回生产队那天，整个生产队都震惊了。
京大。
那是他们听都没听过几次的地方。
而顾煜只是平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件衣服。
几本书。
一个简单的包裹。
出发那天。
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小时候打架的河边。
看见了牛棚。
看见了自己生活十几年的生产队。
也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言昭。
顾煜收回目光。
转身上车。
顾煜之所以走得那么果断，甚至连最后都没有单独去找言昭，不是因为不在意。
恰恰相反。
在拿到京大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就去找过言昭。
那天下午很热。
顾煜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村口那棵老树下面等她。
言昭来了。
她现在是真的很漂亮，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脏兮兮的小姑娘。
顾煜看着她，直接开口。
“我要去京市了。”
言昭笑着说：“真好。”
顾煜盯着她：“你跟我一起走。”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言昭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揪着衣角。
顾煜等了很久。
都没等到回答。
“言昭。”
他叫了她一声。
言昭还是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目光躲躲闪闪，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顾煜明白了她不愿意。
或者说。
她从来没想过跟自己走。
那一刻。
顾煜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闷得厉害。
“因为顾城？”
他问。
言昭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回答。
可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顾煜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却没到眼底。
“行，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有再回头。
所以他才会那么平静。
因为该说的话早就说过了。
该给的机会也给过了。
是言昭自己没选。
可顾煜还是很生气，特别生气。
所以他从言昭那里离开以后，直接去找了顾城。
顾城当时正在河边。
看到顾煜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转身就想跑。
可顾煜几步就追了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顾城直接摔进草堆里。
顾煜什么都没说，只是抓着他的衣领继续打，拳头一下接着一下落下。
顾城嘴角很快见了血，眼眶也肿了。
可让顾煜更加烦躁的是，顾城竟然在笑。
他脸上都是血，可还是在笑。
“顾煜，你考上京大了又怎么样？言昭还是喜欢我。”
顾煜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拳头再次砸了下去。
顾城被打得吐出一口血，身体蜷缩起来，可他还是在笑。
顾煜第一次有种想把一个人活活打死的冲动。
顾城越笑，他下手越狠。
后来连顾城自己都笑不出来了。
整个人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连爬都爬不起来。
顾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拳头还攥着。
他只要再来几下，顾城今天就活不了。
可最后。
顾煜还是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言昭。
想起她小时候哭着抱住自己。
想起她每次护在顾城前面的样子。
想起她躲闪的眼神。
顾煜沉默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拳头，没有打死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