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在病床上静静躺着，他正在做梦。
他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第一次见到言昭的时候。
那时候的言昭刚被妈妈捡回来。
她很脏，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瘦得厉害，脸上还有灰。
可偏偏那双眼睛特别大，特别亮。
顾煜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眼睛这么大的人。
妈妈把人带回来以后，还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摸着他的脑袋笑着说道：“以后给你当童养媳好不好？”
顾煜不知道什么是童养媳，可他觉得那双眼睛很好看，于是点了点头。
“好。”
妈妈顿时笑了起来。
旁边的言昭则抱着碗，小口小口吃着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顾煜同意，顾城却不同意。
当天晚上，顾城就把顾煜堵在院子后面。
那时候顾城年纪更大，个子也高，平时顾煜根本打不过他。
顾城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你不准答应。”
顾煜抬起头。
“为什么？”
顾城理直气壮。
“反正不准答应。”
说完又踹了他一脚。
顾煜疼得眼眶发红，可还是不明白。
明明是妈妈问自己的，为什么不能答应。
顾城见他不说话，又伸手推了他一下。
“听见没有？以后不准说她是你童养媳。”
顾煜坐在地上，忽然有点生气。
这是他第一次生气。
以前顾城打他，抢他东西，骂他，他都忍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顾城不让他答应言昭做自己的童养媳。
顾煜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不高兴。
于是他第一次还手了。
直接扑了过去。
两个孩子顿时扭打成一团。
顾城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平时不怎么反抗的顾煜竟然会打自己。
顾煜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拳头一下接着一下往顾城身上砸。
最后顾城竟然被打哭了，哭着跑去找妈妈告状。
顾煜站在原地，脸上还有抓痕，衣服也脏了。
可他一点都不难过，甚至还有点高兴。
因为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能把顾城打哭。
而就在这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墙后面探出脑袋。
言昭抱着一个馍馍，睁着那双大眼睛偷偷看着他。
顾煜顿时站直身体，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言昭看了他半天，然后把手里的馍馍递了过来。
“给你。”
顾煜愣了一下。
“为什么给我？”
言昭小声说道：“你流血了。”
顾煜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手背破了，正在流血。
可他一点都不疼。
于是伸手接过馍馍。
言昭看他接了，立马高兴起来，转身就跑。
顾煜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手里还拿着那个馍馍。
梦里的阳光很亮，照在那个馍馍上。
顾煜低头看着馍馍，忽然觉得，有个童养媳好像也不错。
后面顾煜感兴趣的东西又加了一个。
不。
准确来说，不只是东西。
是人，他对言昭感兴趣了。
这时生产队有个老人病得很重，大家私底下都在说，估计撑不了几天了。
顾煜知道以后，竟然想带着言昭过去看看。
他是真的好奇。
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死之前会不会说话。
最后一口气又是怎么没的。
可言昭一听，脸都白了。
她拼命摇头。
“我不要去。”
顾煜不理解。
“为什么？”
“我不喜欢死人，我害怕。”
言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小了不少。
顾煜看着她。
还是不太明白。
爸爸妈妈说过，生老病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言昭不愿意去。
于是顾煜又带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生产队杀猪的地方。
那天刚好有人家杀年猪。
不少人都围在那里看热闹。
猪被按在木板上，不停挣扎，叫声传出去老远。
顾煜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得认真。
言昭却躲在人群后面，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等到猪彻底没了动静，顾煜还跑回来跟她说。
“猪死了跟人一样，都会不动哦。”
言昭脸色惨白，眼眶都红了：“你别说了。”
顾煜还是不明白。
明明只是很正常的事情，为什么言昭总是害怕。
后来呢，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他和顾城打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以前顾城能稳稳压着他打。
后来慢慢变了。
顾煜长高了，力气也变大了。
五次打架里面，有三次都是顾煜赢。
而且顾煜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打人也是有技巧的。
打哪里最疼。
打哪里会让人哭。
打哪里会让人没力气。
这些东西他学得特别快。
顾城挨揍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被打哭以后都会跑去找父母告状。
可顾煜一点都不在乎，他只需要让爸爸妈妈知道是顾城先动手，自己只是打回去而已。
可顾煜没想到，言昭开始不跟自己玩了。
以前他去哪，言昭都会跟着。
后来慢慢变了，他去干嘛都不答应，就连他主动去找她，言昭都会找借口跑掉。
一开始顾煜还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有一天。
他远远看见言昭和顾城坐在一棵大树下面。
顾城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把野果。
正放在衣服里兜着。
言昭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吃着。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言昭笑得特别开心。
顾煜站在远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那些野果特别碍眼，顾城也特别碍眼，连言昭都变得有点碍眼。
明明以前都是跟自己玩的，也是自己的童养媳，为什么现在开始跟顾城玩了？
顾煜也看到弟弟正在不远处瞪着自己，他更加得意了。
顾煜本来已经决定不跟言昭玩了。
她不想做自己的童养媳，那就算了。
反正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可有一天他病得很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发烫。
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顾城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身上的被子扯走，把他推到旁边板子睡。
还把窗户打开，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顾煜连抬手抢回来的力气都没有。
顾城抱着被子跑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下着雨。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顾煜躺在木板床上。
身体越来越冷，脑袋也越来越烫。
他睁着眼睛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迷迷糊糊间，他忽然想到生产队那个快死掉的老人。
大家都说。
人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样。
躺着不动。
越来越冷，然后睡过去，之后再也醒不过来。
顾煜眨了眨眼。
所以。
自己这是要死了吗？
想到这里，他竟然没有害怕。
反而有点期待。
死了也挺好的。
他一直很好奇，人死以后到底会不会变成鬼。
如果真能变成鬼，那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勒死顾城。
顾煜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
脚步声急匆匆跑进来。
顾煜艰难地睁开眼，她就看见了言昭。
那双大大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眼泪。
她看到躺在木板上的顾煜以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顾煜！”
声音都带着哭腔。
顾煜愣了一下。
还以为自己快死了出现幻觉。
言昭已经扑了过来。
小小的身体抱住他。
顾煜第一次发现，原来她这么瘦，手臂细细的，抱着他的时候都在发抖。
“你不要死，顾煜你不要死……”
她一边哭一边说。
眼泪不停往下掉。
顾煜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没死，可嗓子疼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
言昭开始费力拖着他往旁边床上挪。
她力气很小，拖一步停一下，累得脸蛋通红，额头都冒出汗。
可她还是没有放弃。
终于把顾煜拖到了床上。
然后又把旁边的被子全部抱过来。
一层一层盖在他身上。
盖完以后。
她还怕不够。
整个人钻进被窝里，紧紧抱住顾煜。
顾煜怔住了，隔着厚厚的被子。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还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
“顾煜你别死……”
“我把糖都给你，你别死好不好？”
顾煜静静看着她。
过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
顾城更碍眼了。
这一次顾煜烧得很厉害。
他脑子迷迷糊糊的，耳边始终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跟他说话。
虽然很多话顾煜都听不懂，可他全记住了，一句都没忘。
后来爸爸妈妈终于回来了。
两人看到躺在床上的顾煜时，脸都白了，家里顿时乱成一团。
请大夫、熬药、擦身体，折腾了好几天，顾煜终于退烧了。
他刚能下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顾城。
那时候顾城正在外面玩，刚看见顾煜，还没来得及跑，顾煜已经冲了过去。
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拳头一下接着一下砸下去。
顾城被打得惨叫连连。
“妈——”
“顾煜疯了！”
顾煜根本不理。
他想到自己躺在木板上快冻死的时候，想到顾城把被子抱走的时候，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
顾城鼻血都被打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
“顾煜！”
顾煜动作一顿，抬起头。
是言昭。
她脸都吓白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跑过来抱住顾煜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