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此时不在院子里。
他站在生产队后山的山脚下。
这地方偏，没人来。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站在那里，神色有些不耐。
对面站着两个人。
都低着头。
腰弯着，说话很小心。
“京市那边的进度已经在往前推……”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汇报。
另一人补充，“几个关键节点还需要您这边再确认。”
他们说得很快。
内容一条接一条。
全是项目的事。
其实单位不是不管顾煜。
也不是放任他出来。
人一直在附近，只是没有露面。
顾煜听着，脸上的情绪不多，只在关键地方插了一句，把问题直接点出来。
那些他们卡住的地方，他说得很快。
两个人一边听，一边记。
连停顿都不敢多停。
气氛压得很紧。
事情一件一件过完。
顾煜没有多留，直接收了话，明显是对这些内容已经不想再多听。
停了一下，他忽然开口，“两个孩子的教育，安排好了？”
那两个人立刻应声，“安排好了，已经开始按计划执行。”
顾煜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就走。
没有停。
两个人站在原地，直到他走远，才慢慢直起身。
风吹过来。
后背才感觉到一层冷汗。
言昭在院子里应了几句。
人是笑着的，可目光忍不住往外看。
顾煜还没回来。
她一开始没在意。
可时间一长，那点不对劲慢慢浮上来。
他不会走这么久不说一声，而且也不会不跟自己打招呼。
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
这时楚婶子已经回来了，言昭就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楚婶子，“婶子，我出去找找顾煜。”
她沿着村子往后走。
人声渐渐少了。
再往外，就是靠山的地方。
路有点偏。
她走到山脚附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有人。
影子一晃。
她下意识往前看。
就在这一瞬间——
那两个人已经迅速退开。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停留。
言昭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
再往前一步。
就看见顾煜。
他站在那里。
像是刚转过身。
神色和平时一样。
没有异样。
言昭看到他，整个人一下子松下来。
那点紧绷散了。
她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啊？”语气带着点压着的急：“出来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
言昭站到他面前，人还没完全缓过来。
顾煜看着她着急自己的样子。
那一瞬间，神情明显柔了，他唇角带出笑。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我在附近转转，看看昭昭以前不在我身边生活的地方。”说完，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昭昭，你这么快醒过来了？”
言昭看着他，刚才那点担心还没完全散。
她忍不住皱了下眉，语气带着点埋怨：“那你也该带着我啊。这地方你万一碰到熊瞎子怎么办？”
她说得认真。
顾煜听着，歪了下头，轻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言昭被他这么一碰，表情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她又像是想起什么。
言昭转头看向刚才的方向，目光停了一下，“刚刚是不是有两个人？我好像看到人了……怎么又不见了？”
顾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视线落在那片空下来的地方。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神色淡了一瞬。
没有情绪。
很快，他低下头。
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顾煜眉眼温柔，语气也很自然，“村民吧，我刚刚问他们路怎么走。”
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言昭听着，点了一下头，“哦。”没有再多想，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语气恢复正常。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风从后面吹过来。
那片刚才有人影的地方，又重新安静下来。
……
两人回到楚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们不知道，大队长那边都闹起来了。”
“拐柱媳妇在那儿闹，说房子给了楚家不公平。”
言昭脚步一顿。
她听清了。
这拐柱媳妇她认识。
以前就不是省油的灯。
言昭没有多问，直接转身往外走。
顾煜看了她一眼，没有拦，跟在她后面。
没多久，两人就到了大队长家门口。
院子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声音一阵一阵的。
拐柱媳妇站在中间，手一挥一挥的，嘴上不停。
正说得起劲。
突然有人往后看了一眼。
整个人愣住。
“她……她怎么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一下子传开。
人群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
慢慢往两边让开。
一条路空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去。
言昭站在那里。
没说话。
就那样看着前面。
拐柱媳妇还在说，听见动静回头。
这一看。
整个人直接愣住。
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明显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言昭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人群中间。
语气不重。
却很清楚。
“房子是我租的。”她看着对方，“钱我也给了，我为什么不能住？”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人出声。
昨天她刚到，只有几个知青男人看见。
今天，她站在这里。
整个生产队的人，几乎都看到了。
有人认出她。
有人只是听过。
可反应是一样的。
不敢说话。
气氛一下子压下来。
那些记忆，也跟着浮上来。
言昭当初离开的时候，闹得不算好看。
可之后——
那些动过她的人，一个个都出了事。
有人被抓。
还有人，直接被枪毙了，就连护着的那个当官的人都保不住职位了。
这件事整个生产队谁不知道啊。
现在她站在这儿。
那些人心里一瞬间全明白过来。
为什么大队长会把房子给楚家。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也是当初大队长这个位置都差点保不住。
还是大队长去了一趟县城，跪在地上各种保证答应，还把家里的婆娘休了，儿子送去坐牢了，各种关系才还在这个位置上。
院子里静得很。
连风声都显得清楚。
拐柱媳妇站在那里。
刚才的气势，已经没了。
她张了张嘴，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一静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队长的新婆娘。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刚才还在旁边看着，现在直接挤了出来，笑得特别热络。
“言昭大妹子。”她声音放得很软，语气里全是讨好，“你当然能住了，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这还想着给你家送点粮食过去呢，正好你来了，拿去吧。”
话说得又快又热情。
大队长站在旁边，也连忙摆手，“我来提，我来提。”
大家看到大队长一家子都在讨好言昭。
那点刚才的为难，全没了。
变成了顺着说。
院子里的人看着这一幕。
谁还看不明白。
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刚才还在观望的，现在全都笑了起来。
“哎呀，言昭妹子回来了？”
“我们可想你了。”
“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说一声。”
声音一阵一阵的。一句比一句亲。
那种转变，来得很快。
像是刚才那点紧张根本没发生过。
拐柱媳妇站在原地。
脸色一阵一阵的。
想说什么。
又不敢开口。
人已经被挤到一边。
没有人再理她。
言昭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圈人的变化，笑了笑点头，“昨晚来了，过来看看乡亲们，我男人也想过来看看。”
这话一落。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了过去，落在顾煜身上。
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言昭身上。
这会儿才认真打量起这个男人。
男人们看了一眼。
第一反应就是——城里人。
站在那里，衣服干净，气质不一样。
整个人看着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而女人们的反应更直接。
有人直接愣住。
眼睛都没移开。
“这……这长得也太俊了吧。”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语气里全是惊讶。
她们是真的没见过这种。
五官好看得过分。
皮肤干净，眉眼清晰。
站在那里，不说话都显得出众。
看一眼，就让人记住。
再看第二眼，都有点不好意思。
可又忍不住多看。
她们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可这么俊的是真的第一次见。
不过她本来就长得好，找个俊的男人，好像也说得过去。
只是——
她们好羡慕啊……
后面气氛慢慢松开。
大家都围着说话。
你一句我一句。
问东问西。
言昭也没躲，语气平稳地回了几句，“现在在京市住，孩子也在京市。”
这话一落，人群里立刻起了反应。
“京市？”
一时间，围过来的人更热情了。
说话的语气都软下来。
“哎呀，小昭你现在可是出息了。”
“早就看出来你不一样。”
“你还是京市人啊！”
声音一阵一阵往上叠。
连笑都多了几分小心。
旁边几个知青也跟着往前凑。
刚才那点犹豫没了，想借着这个机会搭上话。
言昭的目光已经落过去。
她脸上的笑还在，可眼神变了，不再那么温和。
言昭看着那几个人，语气不高，“我寄过来的书，我家小云都还没看呢，不借还想抢，是不是你们？”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想往前的人，全都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