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蒙古黄金家族的冬营地。
王班进帐的时候,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十几个部落的首领围坐在火堆旁,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算不上友好,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坐在主位上的,是黄金家族的当代执掌者,额哲。
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蒙古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
他的目光落在王班身上,没有说话。
王班直视额哲的目光,不卑不亢走了进来,随后双手合十,躬身九十度,然后直起身,朗声道:“大明使节王班,奉陛下之命,拜见大汗。”
额哲抬手示意他起身。
王班直起身,没有等额哲开口,便径直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大汗,陛下命臣前来,是想与贵部商议通商一事。”
话音刚落,大帐中立刻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一个穿着厚重皮袍的壮汉猛地站起身,声大如雷:“通商?”
“汉人狡猾,当年俺答汗与大明互市,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边境各堡一修,你们反手就关了互市,害得我等差点饿死!”
“今日又要故技重施?”
说此话之人,是苏尼特部首领额齐格。
帐中几个实力派头人纷纷附和。
王班没有慌,站在原地,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后,继续开口道:“当年关闭互市,是因为俺答汗的大军曾打到北京城下。”
“大明与蒙古互信已失,才不得不关。”
“今日来此,我也不是求诸位,而是给诸位一个选择。”
“呵呵...”
额哲笑了一笑,问道:“若我们不选呢?”
“不选,大汗可以继续南下,看看是我大明的火炮厉害,还是你们的战马快。”
帐中瞬间剑拔弩张。
几个年轻将领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额齐格更是冷笑一声,刀拔出一小半,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气氛快要崩裂的时候,王班却忽然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朝帐外喊了一声:“抬进来。”
两个随从抬着一匹茶叶走进大帐,放在帐中央,打开布袋。
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帐中火堆的烟气和皮革的气味。
王班蹲下身,抓起一把茶叶,在手心里捻了捻,然后站起身,看向帐中诸人:“诸位头人,草原上的兄弟,不该死在风雪里。”
“你们有上好的牛羊、兽皮、骏马,还有奶制品。”
“我们有粮食、茶叶、铁锅、布匹。”
“咱们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说着,王班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贸易清单,走到额哲面前,呈上。
额哲接过,低头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张羊皮可换五斤茶叶,一匹良马可换十石粮食,十张上等皮子可换一口铁锅。
这价格之公道,简直像是在送。
额哲放下清单,抬起头,看着王班:“这个价格,你确定?”
“确定。”
王班点头:“这是陛下亲自定的价。第一批交易,大明不收税。”
随后王斑又补了一句:“若合作愉快,往后每年固定互市三次。其中必有盐巴。”
“什么盐巴?!”
帐中再次响起低沉的议论声。
额齐格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看向帐中那些开始动摇的头人,目光里带着愤怒与失望。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和低语。
最终,有超过七成的部落首领表态愿意接受互市。
他们的理由很朴素,能活着,谁愿意去送死?
而且今年冻死的牛羊太多,那些皮子必须赶紧处理掉。
王班心中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额齐格站在帐中,看着那些纷纷表态的头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一群无能的懦夫。”
额齐格怒喝一声,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几个同样反对互市的部落头人愣了一下,随后也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额哲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脸色复杂。
他深呼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到王斑身上。
“咱们还是细谈一下互市的细节吧。”
“可!”
......
时间飞速,眨眼之间,便是王斑与额哲达成协议的七日。
锦州前线。
多尔衮站在大帐门口,望着远处被大雪覆盖的宁远城。
他的身后,六万三旗精锐已经集结完毕。
骑兵两万五千,步兵三万八千。
马匹的鼻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士兵们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胡须上结了冰碴。
大帐中,各旗将领已经到齐。
他们围在沙盘前,目光落在宁远卫的位置上。
多尔衮走进帐中,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指着沙盘宁远的位置:“吴三桂在宁远,有两万人。”
他抬起头,环视帐中诸将:“咱们不打宁远。但咱们要让吴三桂以为咱们要打宁远。”
镶蓝旗固山额真屯齐皱眉:“摄政王的意思是...佯攻?”
“对。”
多尔衮的手指从宁远的位置移开,沿着一条细小的小路,一路向西南方向滑去,最终停在山海关的位置上。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他们要牵制住辽西明军的主力,为多铎从间道绕袭山海关制造机会。
这是一个冒险的赌注。
若成功,山海关一旦被拿下,大明京城的北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若失败,绕道的人能活着回去多少,都是未知数。
多尔衮没有给他们更多思考的时间,直接下令:“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开拔,向宁远推进。”
“围而不攻,等待命令。”
“多铎那边,今晚就出发。”
帐中诸将抱拳:“是!”
......
夜色降临,黄海某处。
黄蜚站在腾龙号的船头,手里攥着兵部的调令。
海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赵大海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提督,咱们真去锦州湾?”
“调令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黄蜚将调令折好,收入怀中,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几位将领:“留下少量战船留守黄海,主力舰队明日拂晓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咱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与八旗野战。”
“是断其粮道,袭其沿海补给线,让多尔衮的后方不得安宁。”
赵大海点了点头,钱国栋咧嘴笑了一声:“这活儿,咱们熟。”
孙二虎站在一旁,没有说笑,只是抱拳道:“末将领命。”
黄蜚转过身,望向北方。
夜色中,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塔闪烁着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