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北京城,西暖阁。
烛火摇曳。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北方边防地图。
范景文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地图上宣府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片刻后,黄得功、高杰、李猛、赵黑塔四人被召入西暖阁。
四人进门后,齐齐跪地:“臣等参见陛下。”
朱友俭没有让他们起身,直接开口说出了调令:“黄得功、高杰、李猛,你们三人各自率本部人马,向宣府集结。”
“每营携带二十门佛朗机炮。”
范景文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陛下...不是刚与蒙古通商了吗?”
朱友俭回答道:“通商是给他们一个不下场的台阶。但台阶只是台阶,不是锁链。”
“若有人不领这个台阶,朕总要替九边的百姓留一只后手。”
他顿了顿,转向赵黑塔:“赵黑塔,你的炮连...不炮营支援吴三桂。”
赵黑塔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就在朱友俭布置的同时,草原深处,夜色如墨。
苏尼特部的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
额齐格和几个同样反对互市的部落头人围坐在火堆旁。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一个年轻头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咱们真要去打宣府?”
额齐格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面前的火堆,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插在身前的烤羊肉上。
“明人想用茶叶收买我们?做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头人:“咱们凑齐两万精骑,南下杀他个措手不及。等攻破宣府,城里的粮食和女人,都是咱们的。”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随风飘散,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没有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反对。
火光映在额齐格的眼中,照亮了那股不甘与贪婪。
......
时间飞速,眨眼之间,半月过去。
眼看过七八天就是除夕了,可是眼前的宁远卫城头有些压抑。
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将敌楼外墙上那面斑驳的旗影拉得忽长忽短。
吴三桂没有睡,他坐在敌楼的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宁远卫以北的网格地图。
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方格,每个格子对应一路斥候的负责区域。
三天前,他下令撒出一百二十八路斥候,每路三人,分批次、分区域、分时段出发。
每四个时辰为一个回传窗口,用信鸽向中军传回讯号。
超过半个时辰无消息,即视为失踪。
这个规矩,他定得很死。
一开始他以为是建奴的斥候渗透进来了,打掉了他几路人马。
但随着失踪数量越来越多,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沙漏,等信鸽。
第一路回传:“无异常。”
第二路回传:“无异常。”
第三路回传:“无异常。”
第四路没有消息。
吴三桂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在第四路对应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
第五路,没有消息。
第七路,没有消息。
第十二路,没有消息。
到寅时,记录板上已经标记了三十七个“×”。
吴三桂搁下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三十七个“×”,像一片迅速蔓延的黑色斑点,铺在地图偏北的位置上。
他盯着那片斑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说打掉三五路斥候,是建奴夜不收的常规猎杀,那三十七路就是蓄谋已久的清理。
半个时辰后,这三十七路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吴三桂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那三十七个失踪点开始,一个一个连起来。
他的目光随着指尖移动,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脑海中模拟了建奴夜不收的行动路径,如果他是建奴的指挥官,要在不惊动两侧斥候的情况下清理出一条通道,他会怎么走?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出一条线。
那条线从北偏西方向斜插而来,笔直指向山海关的方向。
两侧的斥候全部安然无恙。
吴三桂的手停在地图上的那条线上,盯着看了很久,目光从宁远卫的地图移开,落向南方山海关的方向。
“建奴在清理一条通道。”
“目标不是宁远,是山海关。”
站在一旁的副将夏龙山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的分布,脸色瞬间变了:“将军,您的意思是...多尔衮根本没打算跟咱们硬碰?”
“打宁远,是佯攻。”
吴三桂转过身,目光沉着道:“八成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夏龙山:“挑二十个人。要最好的斥候。每人配两匹换乘马,三枚信炮。”
“沿失踪带两侧迂回前进,不要进入地带中央,从侧翼寻找建奴的踪迹。”
“若发现敌踪,不要交战,放信炮,然后往南跑。把消息带回山海关。”
夏龙山接过令牌,犹豫了一下:“将军,若建奴真的在绕道山海关...咱们宁远这边怎么办?”
吴三桂的目光落回地图上,落在宁远城北那片尚未有任何异常标记的空旷区域上。
“多尔衮的主力还在北面。”
“他不会让咱们好过,只要他还钉在这里,我们就不能出城支援山海关。”
他抬起头,看向夏龙山:“所以我才要那二十个人跑一趟。山海关那边,必须把消息送到。”
夏龙山没有再多问,抱拳道:“末将这就去办。”
一刻钟后,二十名死士在夜色中翻越城墙,消失在宁远城的黑暗中。
......
次日入夜,斥候老刘头趴在一处土坡后,他们三人已经在此处趴了半个时辰。
老刘头是二十名死士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四十七岁,辽西本地人,在山海关当了二十二年夜不收,经验丰富。
宁远大捷后,分到了二十亩军功田,自己的三个儿子如今也在石门城陛下新办的学堂上学。
最重要的只要完成这次任务,凭战功,他便可直接晋升百总。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升了百总,就托人给大儿子说门亲事,然后选个县尉当当,安安稳稳把这辈子过完。
身旁两个同伴趴在他左右两侧,都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的这个土坡,就在失踪带东侧,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们迂回前进了三个时辰,避开了所有可能有建奴斥候埋伏的制高点才抵达这里。
老刘头抬起头,看了一下夜色,估摸了一下时辰,随后透过土坡上枯草的缝隙,朝北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黑暗中,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无声移动。
步卒、骑兵、辎重车,队列整齐,前后绵延至少七八里。
所有人马衔枚,蹄裹布,车轮用油浸麻布包裹,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在黑暗中移动,像一条无声流淌的黑色河流。
老刘头数不清有多少人。
但是那面正白旗的旗号,他认识。
他趴回土坡后,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
“多铎。”
“至少两万人。正白旗,镶白旗。方向...西南。”
“目标只能是山海关。”
两个同伴的脸色同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