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
室内却温暖如春,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垂落,挡住了大部分天光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擦得锃亮
桌上只摆着两副餐具,特奥多琳德坐在餐桌一端,面前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盘,里面有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维也纳小牛排,旁边配着一些炖得软烂的蔬菜和几颗水煮土豆。
另一道稍小的炖菜盅里,是浓香的牛肉炖菜,汤汁浓郁。
除此之外没有开胃冷盘,没有汤,没有鱼类,没有主菜后的沙拉,也没有餐后甜点。
只有切成片的面包和一小碟黄油。
她穿着日常的宫廷长裙,深蓝色,样式严谨,上面没有过多的花边和装饰,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银色纹样。
她的眉头蹙着,拿着餐刀切着盘子里的肉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不时瞟向餐桌另一端空着的座位,又或者投向壁炉旁那张书桌。
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账簿,还有几份摊开的文件,墨水瓶旁边搁着一支蘸水笔。
肉排很好吃,火候完美,表面微焦,内里多汁。
炖菜是御厨的拿手菜,温暖浓香,很适合这样的天气。但她吃得并不香。
“陛下,肉排不合口味吗?需要让厨房再做点什么?”侍立在一旁的女官安注意到了女皇几乎没怎么动的肉排,关切地低声询问。
塞西莉娅最近在忙于宫廷事务的调度,脚不沾地……
“不,很好。朕只是……不太饿。”特奥多琳德回过神来,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她在想那本账簿。
就在晚餐前,她还在自己算着账
数字很枯燥,也很刺眼。
战争像一头贪婪的巨兽,每一小时都在吞噬着天文数字般的金钱。
炮弹、步枪、军服、粮食、药品、抚恤金……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长串令人眩晕的零。
帝国的财政真的吃不消这么大的消耗
她知道克劳德和他的内阁、总参谋部在如何绞尽脑汁地筹集资金、调配物资、维持这台战争机器的运转。
发行战争公债、提高税收、与中立国进行各种秘密或公开的贸易……手段繁多,压力巨大。
作为国家象征,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分担一些,至少在象征意义上做出表率。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裁减宫廷用度,尤其是冗员。
皇宫里侍从、女官、各类仆役数量庞大,很多职位在她看来纯属摆设,是沿袭了几个世纪的、早已不合时宜的奢华旧制。
每年花在维持这座宫殿体面上的金钱很多,平时她就觉得死贵死贵了,她自己的收入主要是林业,进账慢,周期长,但宫殿时不时维护一次
虽然她知道资产是在正增长,但是这么看来怪有一种怎么钱只出不进的恐慌感
但当她拿起笔,看着那份冗长的宫廷人员名录时却犹豫了。
那些低阶的女仆、杂役、花匠、马夫们来自普通的市民,在皇宫工作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职位。
如果裁掉他们,在这个经济已经开始紧张、很多工厂转为军工生产的时期,他们去哪里谋生?他们的家庭怎么办?
战争让许多男人上了前线,许多家庭本就已捉襟见肘。
不能裁。
那么,那些出身容克贵族家庭的女官、内侍、典礼官呢?
他们领着丰厚的年金和津贴,数量也不少。裁掉一部分也能省下不少钱。
笔尖再次悬停。
然后,她想到了克劳德在某次闲聊时提到的话
“……那些老家族,盘根错节。有时候,给他们一个体面又无甚实权的宫廷职位,花些钱,反而能省去很多麻烦。”
“让他们觉得被需要,被尊重,总比让他们觉得被冷落、心生怨恨要好。现在这个时期,稳定压倒一切。”
她明白了。
这些宫廷职位,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安排,是维系与容克阶层、与旧贵族关系的一根纽带,是帝国统治基础的一块装饰性砖石,看似无用,抽掉却可能影响整体结构的稳定。
尤其是在战争时期,任何可能引发内部不满的举动都必须慎之又慎。
“这个……也不能裁。”她叹了口气,合上了名录。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于是,她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停止了几处纯粹为了美观和炫耀的宫殿翻修计划
那些镀金、那些浮雕、那些昂贵的新挂毯和家具订单。
只保留了必要的维护费用。这能省下一笔,虽然对庞大的战争开支来说可能是杯水车薪。
然后就是她自己的生活。
看着眼前这“简朴”的一肉一菜一汤,她不由得想起以前的日常。
那时哪怕只是寻常的晚餐,也至少有十到十五道菜依次呈上,从开胃冷盘、清汤、鱼类、雪葩、主菜、烤肉、蔬菜、沙拉到甜品、水果、咖啡……
流程冗长,花样繁多。
那满足的不是单纯的口腹之欲,更是一种仪式,一种彰显皇室威严和霍亨索伦家族底蕴的沿袭了数百年的仪式。
她曾经很习惯,甚至享受那种仪式感。那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是她女皇身份的外在体现之一。
但现在不一样了。
前线在死人。在泥泞、寒冷和炮火中,很多德国人在挣扎,在死去。
他听克劳德说他们啃着硬面包,就着一点可怜的油脂和热汤,甚至去喝有怪味的脏水
而她自己坐在温暖如春、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对着足以让前线所有士兵眼红的精致菜肴,却还要因为不合口味而撤下,换上新的?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却觉得有些哽
她爱这个国家,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那种爱在过去很多时候单纯是对权利的爱
至于为什么出现转变,那是因为克劳德。
他爱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抽象意义上的子民,而是具体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会为前线的士兵能否吃到一口热食而反复督促后勤部门,会为伤亡数字后面每一个名字而沉默良久,会在签署抚恤金文件时要求发放尽可能地及时。
他会在地图前彻夜不眠,推演着如何减少伤亡,如何更快地取得胜利,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他的爱具体而细微,带着沉重的温度。
而她爱克劳德。
爱他的坚韧,爱他的担当,爱他的智慧,爱他对生命、对人本身的珍视。
这份爱让她不由得也想去贴近他所珍视的那些东西。
这是一种奇妙的爱屋及乌
因为他如此深切地关心着那些在泥泞中战斗的士兵,她便无法再心安理得地享受极致的奢华。
仿佛她多享用一道不必要的菜,多浪费一个马克,就离他的世界和他所关心的那些人的苦难更远了一些。
所以她简化膳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姿态,而是内心深处悄然的变化。
她取消了大部分非必要的小型宫廷音乐会、私人舞会,谢绝了很多奢侈品的馈赠和采购。
她试图在保持必要宫廷礼仪和体面的前提下,尽可能地节俭
虽然这种节俭在普通人看来依然是难以想象的优渥,比如眼前这块顶级的维也纳小牛排。但她确实在努力了。
只是,她偶尔还是会感到一丝困惑,尤其是面对克劳德的时候。
他对自己的节俭到了严苛的地步
他的日常饮食简单得像一个最普通的公务员,衣物除了必要的礼服和几套正式场合的服装就没购置过
他几乎从不参加任何社交宴会,除非有重要的政治或外交目的。
他把所有的时间、精力和情感,似乎都投入到了那场战争和这个国家的运转中。
宫殿的华丽、美食的享受、艺术的鉴赏、社交的愉悦……
这些常人所追求或享受的东西在他那里似乎毫无吸引力。
为什么?
特奥多琳德不理解。
她生于深宫,长于富贵,虽然不喜奢靡,但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标准和审美趣味。
她节俭是出于责任和共情,而克劳德的节俭仿佛是天性
他的欲望,他的热情,似乎都投向了别处
这让她在试图与他一样时,偶尔会感到一种微妙的隔阂。
她的节俭是有意识的克制,是一种选择,而克劳德更像是本来如此。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继续这样做。
因为她爱他,因为她想更靠近他,理解他,分担他的重担。
哪怕只是在这种微小的事情上保持步调一致,也能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慰藉和联结。
“陛下,”女官再次轻声开口,“您几乎没动炖菜。需要热一下吗?或者,厨房准备了奶油蘑菇汤,我让人送一点来?”
“不用了。”特奥多琳德轻轻摇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那颗水煮土豆,“就这样吧,朕真的饱了。”
她强迫自己把剩下的食物吃完,一小块肉排,几口炖菜,还有那几颗寡淡的土豆。
“把盘子撤了吧。”她对侍从说。
餐具被无声地撤下,她回到书桌前盯着那些数字,目光却有些涣散。
省下的这点钱算得了什么呢?也许只够买几十发炮弹,或者几百双袜子。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陛下,要咖啡吗?”
“不,谢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柏林冬日的黄昏来得早,铅灰色的天空下,城市宫殿的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木在寒风中颤抖。
远处隐约传来电车和马车的声音,但宫殿里一片寂静
这种寂静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烦闷。前线是此刻恐怕满是震耳欲聋的炮火和嘶吼,这里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有时候,寂静比喧嚣更让人难以忍受。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壁炉旁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天鹅绒斗篷上。
那是她白天穿的,准备出门时用的。
“准备马车,去宰相府。”
“现在吗,陛下?”女官有些惊讶,“外面天快黑了,而且……”
“而且什么?”
“陛下,宰相阁下他……这个时间可能还在工作,或者有会议。您是否需要先派人通传一声?”
“不用。”特奥多琳德已经走到椅边,拿起那件斗篷,“如果他忙,朕就在外面等。如果他不见,朕就回来。”
“是,陛下。我立刻去安排。”
马车驶过柏林冬日黄昏的街道,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特奥多琳德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路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寒雾中晕开。
行人匆匆,大多裹着厚厚的大衣,低着头赶路。
商店的橱窗里亮着灯,但顾客寥寥。
战争的气氛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调子。
她想起刚才餐桌上的困惑。为什么克劳德能那样生活?
仿佛物质的享受对他毫无意义。她试图想象他的日常
在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就着一杯咖啡,审阅那些关乎成千上万人命运的报告
到了晚上也许又是一份简单的晚餐,然后继续工作到深夜
他也不是像宗教那样苦行,更像是……专注
这似乎是将全部自我都投入某个巨大目标后的自然结果
当你的心思全在别处时,吃什么、穿什么、住在哪里,就真的不再重要了。
可她还是不明白,那种专注的力量从何而来。
是对权力的渴望吗?不像。是对理想的执着吗?也许。
但他总觉得这不能解释清楚
马车在宰相府门前停下。
看到皇家马车,卫兵立刻立正敬礼。
女官先下车,对迎上来的门房说了几句。门房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躬身退开。
特奥多琳德自己推开车门,踩着脚凳下了车。
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她拉紧斗篷,快步走上台阶。
大厅里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几个秘书和办事员看到她都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起身行礼。
她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
“宰相阁下在吗?”她问最近的一个年轻秘书。
“在、在的,陛下。在二楼办公室。不过……”秘书犹豫了一下,“宰相阁下吩咐过,晚餐时间不见客,他在……嗯,在用餐。”
特奥多琳德微微一怔。用餐?这倒是稀罕。她以为这个时间他肯定还在工作。
她径直走向楼梯,上楼,然后走到那扇熟悉的橡木门前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她推开门。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温暖。
壁炉里燃着木柴,一张宽大的书桌对着门,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地图。
但此刻克劳德并不在书桌后。
他坐在壁炉旁一张小圆桌边,面前摆着一个简单的白瓷盘,里面盛着些饭菜
他手里拿着叉子,正往嘴里送着什么。看到她进来,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下叉子,站起身
“陛下。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特奥多琳德没回话,她先是回头看了看外面,然后把门关上锁好
然后她脸上的矜持瞬间融化,她蹦跳着往里走了两步,直接扑了过来
“克劳德~朕想你了!”
克劳德还保持着微微起身的姿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一愣
他将叉子放下,绕过小圆桌走向她。
“特奥琳?怎么了?宫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特奥多琳德已经走到他近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外套的袖子,仰着脸看他。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特奥琳见他笑了,自己也低头笑了一下,顺带着看了看克劳德在吃什么
一个普通的白瓷盘,里面盛放的好像是炖菜,旁边放着几根煎得微焦的小香肠,还有几块切好的面包。
非常简单,与皇宫里即使简化后的餐食相比也显得过于朴实。但热气袅袅,散发着食物最本真的香味。
“你就吃这个?”
“这个很好吃,但是不够辣。” 克劳德笑了笑,想回到桌边,“你吃过了吗?要不要让厨房……”
“朕吃过了。” 特奥多琳德打断他,手却没松开,反而拉着他更靠近桌子一点
“你坐下,继续吃,要凉了。” 她推着他坐回那张扶手椅,自己则很自然地侧身坐到了小圆桌的另一边
然后在克劳德诧异的目光中,她伸手拿起了他放下的叉子。
“特奥琳?”
“让朕来。” 她用叉子小心地叉起一块香肠肉,还仔细地吹了吹才递到他唇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啊——”
克劳德看着近在咫尺的叉子,愣了一下。
他想说这不合规矩,想说他自己来就好
但他抬眼看了看特奥琳的眼神,小德皇的目光里面写满了“你敢拒绝试试
他无奈地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加深,顺从地微微低头张口接住了那块肉。
味道就是普通的炖菜味道,盐放得似乎有点少。
但此刻这普通的食物仿佛有了别样的滋味。他慢慢咀嚼,咽下。
“好吃吗?”
“嗯,好吃。”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笑了,又兴致勃勃地去叉盘子里的水煮豌豆,然后是半根小香肠
克劳德也由着她,一口一口吃着,偶尔在她递过来太大块时提醒一句慢点,目光却始终柔和地落在她脸上,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看着她因为成功喂进他一口食物而微微翘起的嘴角。
这静谧而亲昵的时刻持续了一会儿,直到盘中的食物下去大半。
特奥多琳德似乎才想起自己来不只是为了这个。她放下叉子,但身体依然倾向他这边,手臂搁在圆桌上。
“朕今天看账簿了,钱花得像流水一样。朕裁减了些用度,停了几个翻修计划,可总觉得……没什么用。”
克劳德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沉吟道:“你的心意和表率很重要,特奥琳。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宫廷的开支,象征意义有时大于实际数字。你能主动削减,下面很多人看着,风气会不一样。”
“不过真正的压力不在宫里,也不在柏林这些看得见的地方,反而东边的省份的问题更多”
“你是说……那些庄园?”
“嗯。前线的军事容克们很卖力,很多家族子弟在战场上表现英勇,伤亡也重。但后方的土地容克……”
“不少人借着战争状态和运输管制,囤积粮食,抬高地租,生活奢靡如旧。出人他们倒是出了,但出力?在维持后勤、稳定国内市场上,有些人的算盘打得太精了。”
“他们怎么敢!” 特奥多琳德闪过一丝怒意,但随即又化为无奈。
她知道土地贵族的德性,也知道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
“急不得,特奥琳。硬来会动摇根基,尤其是在战时。”
“不过我们也有牌。合成氨工厂已经走上正轨了,哈勃和博施干的很好。有了合成氨,我们自己的农业底子就能发挥出来。”
“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三世陛下在这一点上的合作还算融洽。虽然他总想在邦国权利上多争些,但在粮食供应和新技术推广上,我们利益一致。”
“东边的容克不卖或者想囤积居奇?没关系,南德的容克和农场主们会很乐意填补市场,他们也想赚这份钱。”
特奥多琳德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傻气地嘿嘿笑了两声
“哦……对了,还有英国人,”他们现在很犹豫,两头下注。老牌帝国的做派,他们不知道谁更强,不知道哪一方获胜会彻底打破欧陆的均势,威胁他们的海峡和殖民地。”
“相较而言我们看起来是弱势的一方,但英国人巴不得我们和法国人都流血到虚弱。这点……或许可以利用,让他们继续犹豫,甚至拉到我们这一边”
“那美国人呢?” 特奥多琳德问,她记得克劳德提过新大陆的潜力
“美国人?他们目前漠不关心。威尔逊总统张口闭口都是自由,但国会和华尔街的大亨们只关心生意。”
“谁输谁赢不重要,他们只是来做生意的。”
“那……俄国呢?”
“冬天是俄国最好的盾牌,也是最沉的枷锁。尼古拉二世和他的将军们这个冬天异常安静,没有像我们预料的那样试图用兵力优势压过来。”
“也许是在整顿他们那混乱的后勤,也许是在等待春天。但无论如何这给了我们时间。时间现在对我们很宝贵。”
提到时间,特奥多琳德忽然想起下午收到的那封来自维也纳的信,轻松的心情蒙上一点阴影。
“特蕾西娅姐姐今天来信了,她说自己咳得厉害,在床上起不来,对斐迪南大公和总参谋长康拉德也……说不上什么话。”
“信里语气很消沉。她还说,康拉德不顾冬季作战的困难,又在意大利前线发起了大规模进攻,但打得很惨烈,两边都没什么进展,只是白白死人。”
“呃……好吧,特奥琳,奥匈这边一如既往的麻烦。”
“民族问题、指挥混乱、后勤落后……斐迪南大公野心勃勃但刚愎,康拉德有才能但过于激进,皇帝弗兰茨·约瑟夫年迈……”
“他们能维持战线不崩,已经算是幸运。想在意大利取得决定性胜利?这很难。但这或许对我们不完全是坏事。”
“一个被南线牵制、无法全力配合我们东线压力的奥地利虽然让人头疼,但至少也意味着我们不用太担心他们过分积极地行动,打乱我们自己的步骤。”
“这样虽然一些不厚道……但总比他们在东线胡乱进攻好,而且意大利不足为惧,等我们抽调出力量再清算那个墨索莉妮”
“那还有莫朗日那边,”特奥多琳德皱起眉,“那边才打了几天,伤亡数字就……法国人也疯了吗?我们能打赢吗?”
“能赢。”戴鲁莱德想把这场战役变成一场决定性的歼灭战,一举打垮我们在西线的主力。但莫朗日不是他想要的战场。”
“那里的地形、天气,还有我们调整后的防御体系都在消耗他的锐气。法国人每前进一步,代价都比我们大得多。”
“他们是在用士兵的血肉填平堑壕。只要我们能稳住,不断消耗他们,胜利的天平会向我们倾斜。放心吧。”
“是吗?那…那就好……”特奥多琳德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话点头,嘴角又不自觉地翘起
“克劳德……”
“嗯?”
“朕今天看文件的时候,看到关于前线士兵的补给标准……上面写每日配发香烟,还有鲜肉……”
“这真的能发到他们手里吗?朕觉得火线上补给很难送上去……毕竟在打仗嘛……”
“目前,我们暂时不缺物资。合成氨和新的农业技术稳住了国内的粮食和化肥生产,后方工厂也在全力运转。”
“香烟、鲜肉、基本的食物配给,只要运输线不被切断,大部分都能送到师团一级的补给站。”
“至于火线………最前沿的堑壕,在敌人炮火猛烈的时候,补给的确可能中断。热食送不上去,士兵只能啃硬面包和给雪球造的猫粮了。”
“但我们的工兵在拼命抢修和维护交通壕,后勤部队也在用一切办法尽可能地把东西送到前面。香烟和额外的肉食,或许不能保证每天、每个人都按时按量拿到,但我们会尽全力。”
壁炉里的火光跳跃,映在特奥琳低垂的眼睫上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边缘。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克劳德。”
“嗯?”
“朕会……帮你爱他们的。”
克劳德微微一怔,没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士兵,那些在前线的人,那些在泥地里、在工厂里、在田里……为帝国流汗流血的人”
“嗯……朕会帮你……去爱他们。朕会努力去想他们需要什么……”
“当然!朕才不是有多喜欢你!才不是因为你总想着他们,朕才……才跟着想的!朕是皇帝!关心子民是朕的本分!你、你别误会!”
“你……你记得要好好感激朕!听到没有!”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明明心意被看穿、却还要强撑着骄傲的模样实在没绷住
熟悉的银渐层又回来了,这傻银渐层……一直都没变……
“嗯,我记得。我也一直都很感激陛下的知遇之恩。”
特奥琳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但脸上那层强装的镇定也快维持不住了。
她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重要的事,猛地转回来,瞪圆了眼睛,语气又急又冲:
“还、还有!你记得要和朕结婚!这是早就说好的!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不许……不许忙着各种事情就忘了!不然……不然朕就……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最后只是气鼓鼓地、毫无杀伤力地瞪着他。
克劳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忘不了,等这一切结束,我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让整个欧洲都见证。我保证。”
特奥琳的脸这下彻底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猛地抽回手,唰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谁、谁要什么盛大的婚礼了!麻烦死了!朕、朕就是提醒你一下!而且克劳德你个骗子,朕记得之前在城市宫里你还说不办大婚礼的!”
“你当时明明……明明说的是在波茨坦办个小婚礼,那些讨厌的容克都不用邀请!你……你现在又改口了!”
“好了!朕要回去了!宫里还有事!”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转身就朝着门口快步走去
特奥琳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渐渐消失。
克劳德独自坐在壁炉边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盘还剩一小半的食物
我去?忘记吃饭了,这下好了,凉了……
但也不能浪费食物,前线的人还吃不上呢,还是吃了吧
他重新拿起叉子,慢慢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食物。
马车载着心跳如鼓的小德皇,驶回夜幕下的城市宫殿。
特奥多琳德靠在枕头上,用手背贴着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
“笨蛋……说那些干什么……”她小声嘟囔着,懊恼地闭了闭眼。
但随即,嘴角又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他说他记得。他说他保证。
虽然和之前答应的有点出入……但办个大婚礼也挺好的……到时候谁也没胆子反对!反对的就吊死在勃兰登堡门上好了!
马车驶回宫殿时,夜色已浓。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热度被冷风一吹,稍稍降了些,但心头那股被承诺和羞恼搅乱的暖流仍在涌动。
她提着裙摆快步穿过灯火通明却寂静的走廊,只想赶紧回到自己房间,抱着枕头滚两圈,再好好想想“盛大婚礼”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然而刚推开起居室的门,她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只要她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某个毛茸茸的白色影子总会或慵懒或急切地出现在门口用那双异色猫瞳望着她,或者干脆在她脚边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雪球?”
没有回应。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她皱了皱眉,脱下厚重的斗篷交给迎上来的女官,目光在房间里搜寻。
猫窝是空的,它最喜欢的窗台坐垫上也没有那团熟悉的白色。
这蠢猫又跑哪里捣蛋去了?该不会又去扯书房窗帘的流苏了吧?
她正想吩咐女官去找,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通往小图书室的门口,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球状物正鬼鬼祟祟的试图滚进来。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煤炭成精了?
那黑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停了下来,然后仰起头
“喵~”
那确实是雪球!
那圆滚滚的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尤其是那双即使在满脸煤灰中也依旧无辜、此刻正眨巴着试图卖萌的眼睛
除了颜色从蓬松的银白变成了仿佛刚从烟囱里捞出来的乌黑之外,这分明就是她的猫!
“雪!球!”
煤球的身体僵了一下,尾巴尖不自然地摆了摆,然后似乎决定贯彻只要我够可爱你就舍不得打我的策略,它喵呜一声,试图迈着优雅的步子靠近
它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黑爪印,这家伙绝对是在木炭堆里面打滚了
它甚至还想拿它那此刻堪比刚从矿坑裹了一圈的脑袋去蹭特奥多琳德的裙摆。
“你敢过来!”特奥多琳德猛地后退一步,指着它,指尖都在发颤,“你看看你!你看看地毯!你看看你自己!”
雪球停下脚步,蹲坐下来,歪了歪头:“喵?”
(两脚兽你干嘛?咱只是去探索了一下厨房后面那个有趣的堆着黑石头的小角落嘛……)
这时,一名年轻的女仆恰巧端着换洗的毛巾路过门口,她看到屋内的景象还以为自己活到头了
“来得正好!”特奥多琳德立刻指向那个试图把自己伪装成煤球的生物,“你!立刻!马上!把它给我弄到浴室去!!”
“是!是!陛下!”女仆慌忙放下托盘,也顾不得礼数了,战战兢兢地靠近那只黑煤球
雪球听懂了洗澡这个可怕的词汇,立刻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但在特奥多琳德严厉的瞪视下,还是轻易被捞了起来,四只小爪子在空中徒劳地划动着,嘴里发出一串愤怒又委屈的喵嗷声,被女仆抱在怀里带向了浴室方向。
临走前,它还不忘回头哀怨地看了特奥多琳德一眼。
特奥多琳德扶额,看着地毯上那一串清晰的小黑梅花印,只觉得刚才在宰相府的那点旖旎心思全被这家伙给气没了。
她胸口堵着一股火,烧得慌。
这股火,一部分来自不省心的猫,更大一部分来自晚餐时看到的账簿,来自克劳德提到的那些贪婪的土地容克
她现在需要撒撒气。立刻,马上。
找谁撒气?雪球?跟只猫计较太失身份,而且它正在洗澡……
东普鲁士和波美拉尼亚的那些土地容克。
是了。就是他们。
前线在流血,国民在牺牲,克劳德在殚精竭虑,连她自己都在努力爱那些不认识的人,削减用度。
而这帮蛀虫守着祖传的庄园,借着战争和运输管制,囤积居奇,抬高地租,继续过着他们醉生梦死、挥霍无度的日子!
出几个子弟上战场博取名声和勋章就算尽了义务?后方稳定的基石就是这样被他们蛀空的!
整他们吧!就他们!没人比他们更适合做目标了!
(孩子们,我是牢幕,柒柒月终于写完了,我能开批斗大会了,也是反复发烧了好几次,好了,自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