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我发烧了,浑身难受,发烫,发软,鼻子堵,很晕很热,我休息一下,委托柒柒月写)
黑暗,周围都是黑暗
克劳斯·贝克尔以为自己死了。
最后的记忆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是头顶木梁令人牙酸的呻吟,是铺天盖地砸下来的泥土、木头和无法抗拒的重压,然后……就是这片虚无。
死了,就是这样的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痛苦,也没有天堂或地狱的审判,只有一片永恒的黑暗?
上帝原来不存在吗?毕竟他没看到,也没有什么恶魔和天使来找他,这里啥都没有
更没什么英灵殿……因为他的确没看到什么英灵
也好。至少不疼了。不冷了。也不用再害怕了。
他试着想点什么,但思绪像卡住了一样动不了,什么都没法子集中注意力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细微的触感从身体的某个部位传来。
是……左手小指?有点……麻?那种触感很轻微,但持续着。
死人有感觉吗?
然后,是胸口。有点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花,吸入的空气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木头腐烂的味道?
还有,后背和屁股下面是坚硬、潮湿、凹凸不平的东西,硌得他生疼。
疼痛?死人会疼吗?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右手不知为何动弹不得。
左手……左手小指能动。然后是其他手指。手腕似乎能轻微转动,但肘部以上被卡住了。
脖子……脖子能转吗?他试着偏了偏头。
“唔……”
头能动。脸颊贴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
他猛地睁大眼睛,尽管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自己没死?
自己没死!袭击被埋住了!
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挣扎,想大喊,但身体大部分都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只有左手和头颈能稍微活动。
每一次试图用力,都只能换来更清晰的压迫感和窒闷。
“救命……”他试着喊
“有人吗?救救我……”
他一遍遍喊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
喉咙干得冒火,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尘土,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震动了身体,上方的泥土簌簌落下,掉进他的嘴里、鼻子里,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动了,也不敢喊了。
在喊下去就把本就不多的空气全消耗完了,到时候自己就会被闷死在这里的,他还不想死
黑暗和寂静重新主宰一切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黑暗、压迫、窒闷,以及逐渐清晰的的疼痛。
左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很难受,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特别困难
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浸透了他湿透的军服,钻进骨头缝里。
他会像老鼠一样被活埋在这里,慢慢窒息,或者冻死,或者失血而死。
绝望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不知道第多少次,他又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些许知觉时,他听到了声音。
这绝对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透过厚厚的土层和杂物传来。
是……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铁锹铲土的声音?
有人!外面有人!他们在挖掘!
“救……命……!下面……有人……!”
声音微弱,但他拼命地喊,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撕裂般疼痛,直到再次被灰尘呛得剧烈咳嗽。
外面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
然后,铲土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还有人喊了句什么,听不清。
希望燃烧起来,驱散了部分寒冷和绝望。
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这里!这里有动静!”
“快点!把这段木头抬开!小心!”
“下面的人!别乱动!我们马上挖到你!”
是德语!是战友的声音!
克劳斯想回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挖掘声、搬动重物的吆喝声、金属摩擦声越来越近。
偶尔有光线透过缝隙射进来,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那么刺眼,又那么珍贵。
“看到人了!是个腿!轻点!”
“这边!把这根横梁撬开!慢点慢点!”
“一、二、三!走!”
压在他胸口和手臂上的重量骤然一轻!大量新鲜的空气涌入,刺眼的光线猛地照射进来,他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
几双手伸了进来,抓住他的肩膀、腋下,小心翼翼地把他往外拖。
身体摩擦过碎木和土石,带来一阵阵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被拖出了那个黑暗的囚笼,仰面躺在了地面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而压抑,但对他而言这无异于天堂的光明。
他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尽管空气里依然满是硝烟和焦土的味道,但这毕竟是自由的空气!
几个人影围了上来,挡住了部分光线。
他们浑身沾满泥浆和污渍,面容疲惫
“还活着。命真大。”一个人说,
“喂,小子,能听见吗?受伤没有?”一个士官蹲下身,用手掌拍了拍克劳斯的脸颊
克劳斯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看清了士官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胡子拉碴,眼袋很深,眼睛布满血丝,看上去没休息好
受伤?克劳斯茫然地动了动手指,抬了抬胳膊,又试图屈腿
除了无处不在的酸痛似乎没有缺胳膊少腿?他能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有些嘶哑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死?我真的没死?这个念头再次冲击着他空白的大脑。
“算你走运,那根主梁斜着垮下来,撑住了一块空间,没把你直接拍成肉饼,能站起来吗?试试。”
在另一个士兵的搀扶下,克劳斯颤抖着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左腿一阵剧痛,让他趔趄了一下,但似乎还能承重,只是扭伤或者淤青。
他靠着搀扶勉强站稳了,身体像风中的树叶一样抖个不停
士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确认他暂时死不了,但也干不了什么重活了。
他转身,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个小布袋,然后一把塞到克劳斯手里。
“拿着。”
克劳斯下意识地接住。
布袋有点沉,里面装着一些硬硬的片状物,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你现在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去,把能找着的身份牌都收起来。看到没,就那种。”
他踢了踢脚边一具被防水布半盖着的尸体,一只僵硬的手露在外面,手腕上隐约能看到一段断裂的链子
“从脖子上摘下来或者从手腕上拿下来,把牌子一半掰掉,然后擦干净放袋子里。明白了吗?”
克劳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脏污的布袋。
身份牌。狗牌。
收集……身份牌。
他缓缓地抬起头,天已经亮了。铅灰色的天光下,昨夜激战的堑壕区域如同被巨人的犁狠狠翻过,又被地狱的火焰焚烧了一遍。
胸墙垮塌得到处都是,沙袋破裂,里面的泥土和不明深色的东西混在一起。
木梁横七竖八地支棱着,有的还在冒烟。
地面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弹坑,积着浑浊的、泛着油光的污水。
破碎的枪支、散落的弹药、扯烂的背包、压扁的钢盔……各种战争的残骸随处可见。
而这残骸之中,最刺眼的是那些“东西”。
那些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的躯体。
有的还算完整,裹在沾满泥浆的军服里,以各种不自然的姿势倒伏着,蜷缩着,或仰面躺着,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恐或空白
有的则残缺不全,散落在各处,或挂在扭曲的铁丝网和木桩上。
暗红色的、褐色的、黑色的痕迹,在泥土、雪水和融化的冰霜上晕染开
一些人正在清理
他们沉默地搬动尸体,将相对完整的抬到一边摆好,用能找到的布或防水布盖住脸
对于更零碎的,则用工具或直接用手捡拾起来,堆放到一起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装着几枚未知身份牌的小布袋愣了好一会
士官已经转身去指挥其他人清理另一段壕沟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去啊,愣着干什么!抓紧时间!法国佬的冷炮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打过来了!”远处传来不知谁的催促
克劳斯被这声音惊醒了,他低下头,避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些破碎的景象,只是盯着自己脚下泥泞不堪的地面。
左腿的疼痛让他走起来一瘸一拐,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
他慢慢的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面朝下趴着的士兵,军服的后背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他脖子上挂身份牌的细链子还完好。
克劳斯在他身边蹲下,他伸出手,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
他碰到那士兵的后颈,皮肤冰冷、僵硬,像石头。
他摸索着掰了好几下,才咔一声轻响把金属牌从中间掰成两半
铁质的身份牌,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刻着字。
他不敢看上面刻的是什么,也许是名字,也许是部队编号,也许是别的什么的。
他胡乱地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牌子表面沾着的泥污和暗红色的冰碴,然后打开那个小布袋,将它扔了进去。
“咔嗒。”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
一个靠在垮塌胸墙边的士兵,半个头颅不见了,身份牌还挂在他血肉模糊的颈间。克劳斯闭了闭眼,伸手去摘。
“咔嗒。”
一个被压在木梁下的士兵,只露出一条手臂。
手腕上系着身份牌。克劳斯跪在泥泞里,费力地搬开压在上面的碎木,抓住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去解那系得很紧的带子。
带子被血浸透,冻住了,他用力一扯,连同一小块冻住的皮肉扯了下来。
他顿了顿,将身份牌掰下来一半,扔进袋子。
“咔嗒。”
一个只剩下半截躯干的士兵,身份牌掉落在旁边的泥水里。克劳斯弯腰捡起,在裤腿上擦了擦。
“咔嗒。”
“咔嗒。”
“咔嗒。”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在废墟和尸体间移动,蹲下,伸手,摸索,摘下或捡起,擦拭,放入袋中。
他不敢看那些尸体的脸,不敢看他们的伤口,不敢看他们凝固的表情。
他的眼睛只盯着身份牌,盯着自己沾满泥污、血污和冻霜的手,盯着那个越来越沉的小布袋。
布袋里的咔嗒声渐渐密集,又渐渐变得沉闷
因为里面的牌子越来越多,碰撞声变得压抑了
他不知道自己捡了多少个。五个?十个?二十个?他不知道。他只是在执行命令。收集身份牌。把身份牌捡了。
一个……一个………又一个……
然后,他看到了他。
那具尸体趴在一截炸断的木梁旁边,姿势有些别扭,一只手臂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身形有些熟悉。尤其是那件军大衣的后背,虽然沾满泥浆和深色的污渍,但左肩胛骨位置那块不规则的补丁……
瓦尔德。瓦尔德的大衣上就有那么一块补丁,是他训练时搞坏的,他还抱怨过针脚太丑。
不。不可能。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克劳斯站在那里,手里的布袋变得千斤重
他不想过去,他想转身走开,去捡下一个。但他的脚像钉在了泥里。
他慢慢地挪过去,在那具尸体旁蹲下。
补丁,针脚,大小,位置,一模一样……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那士兵的肩膀,刚要碰到又缩回来了
最后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具趴着的尸体翻了过来
那张脸映入眼帘的瞬间,克劳斯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是瓦尔德。
脸上糊满了泥巴、血污和硝烟,但那双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嘴巴微微张着,他的额头有一处可怕的塌陷,边缘结了黑红的冰碴。
钢盔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克劳斯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柏林实科中学的走廊,阳光透过窗户,
他们在课间偷偷抱怨古板的老师。瓦尔德总是有办法弄到有趣的书,躲在课本后面看。
他们一起在操场上奔跑,嘲笑弗里茨笨拙的球技。他们一起偷喝从家里带出来的啤酒,呛得满脸通红,畅想着未来
参兵入伍时,自己的那份连笔字签名都是他帮忙伪造的
就在昨天晚上,他们还挤在同一个堑壕里,瓦尔德用胳膊肘顶他,说着俏皮话,嘲笑他的天真。
就在几个小时前,就在那个法国兵扑向他,刺刀闪着寒光的时候,是瓦尔德扑了过来,用一把工兵铲……
克劳斯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瓦尔德的脖子。
冰冷的皮肤下,是僵硬的肌肉和骨头。他摸索着,找到了那根细链子,轻轻一扯。链子断了。他把身份牌拿到眼前。
上面刻着字。他这次看清楚了。
“瓦尔德·舒尔茨。第XX步兵团第X连。编号:……”
他把牌子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另一半他擦得很慢,很仔细,用自己相对干净一点的里衣袖子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泥污和血痂,直到金属在灰暗的天光下泛出一点微弱的光泽。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那个收集袋。
“咔嗒。”
他跪在泥泞里,看着瓦尔德的脸。
然后,他伸出双手,开始整理瓦尔德军服。
领子歪了,他把它拉正。胸前敞开着,沾满污渍的衬衣露出来,他笨拙地想扣上扣子,但手指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成功。
他放弃了。他又去抚平大衣上的褶皱,拍掉上面的泥土
最后,他停住了。
他想让瓦尔德闭上眼睛,但他试了试,那眼皮已经僵住了,合不上。
他就那么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
克劳斯就这样跪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冰冷的湿气从膝盖渗上来,钻心刺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好像所有的水分都在昨晚的呼喊和被埋时的恐惧中耗干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硝烟,扑打在克劳斯脸上。
他打了个寒颤,连忙爬起来
他必须站起来。他还要收集身份牌。
他用手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左腿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他咬着牙,再次尝试,忍着疼,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瓦尔德,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下一个需要收集身份牌的地方。
不知道自己又捡了多少个。动作越来越机械,越来越快。好像快一点,就能把刚才看到的画面甩在身后。
直到那个小布袋变得沉甸甸,直到他再没有看到任何完整的尸体需要他去碰触。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清理工作还在继续,但似乎接近尾声了。
几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上面堆着用防水布裹着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沉默地走向堑壕后方。
那里似乎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喂!你!捡完了吗?” 之前那个士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冲他喊道。
克劳斯默默地点了点头,举起手里沉甸甸的布袋。
士官走过来,接过布袋,掂了掂,也没看里面,只是随意地挂在腰间。
“行了,到那边去,如果身体还可以就帮着搬点能用的东西,沙袋、木板,什么都行,送到前面去加固。能动弹就别闲着。”
克劳斯麻木地转身,准备去找点东西搬。
他渴得要命,喉咙里像着了火。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水壶,却摸了个空。
水壶不见了。大概是昨晚混乱中掉在哪里,或者被埋在废墟下了。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他看到不远处,几个士兵围着一挺重机枪。
一个士兵正拿着自己的水壶接着水。冷凝水,他们在喝机关枪的冷凝水。
克劳斯看着犹豫了一下,还是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也许……他们能分他一点。
还没等他走近,旁边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小子。”
克劳斯转过头,是哈特曼。那个老兵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一段相对完好的堑壕拐角处,正靠在沙袋上,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步枪。
他脸上也满是污渍,但看起来没受什么伤
“水壶丢了?”哈特曼头也不抬地问。
克劳斯点了点头。
哈特曼停下了擦枪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满泥污和血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他空荡荡的腰间。
老兵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水壶,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音
然后他拔开塞子,把水壶递了过来。
“喝吧。别喝太多,润润嗓子就行。”
克劳斯接过水壶,入手沉甸甸的,他感激地看了哈特曼一眼,把壶嘴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
一股辛辣的液体猛地冲进喉咙,是酒!
克劳斯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咳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胃里像被点着了,但一股热流也随之迅速蔓延向冰冷的四肢百骸,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
哈特曼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扯了扯嘴角
“暖和点没?”
克劳斯还在咳嗽,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他抹了把咳出来的眼泪,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那股火辣辣的感觉依旧强烈,但随之而来的暖意也更为明显,驱散了一些透骨的寒冷和麻木。
“省着点喝。这玩意儿能救命,也能要命。”哈特曼拿回水壶,重新塞好,挂回腰间。
“去干活吧。别停下来。停下来,你就会想。想了,你就完了。”
克劳斯看着对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被指定的区域,开始搬运散落的沙袋、木板,任何看起来还能用的东西。
每一次弯腰,左腿的剧痛都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但他咬着牙,只是搬。
搬东西,垒上去,再去搬下一件。
动作机械,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想把眼前的沙袋搬到该去的地方。
不知干了多久,太阳在云层后爬得高了些,虽然依旧没有温度,但天色总算亮堂了一点。
“开饭了!分批过来!动作快!”炊事那边的人的吼声沿着堑壕传来。
克劳斯和其他人一样,放下手里的东西,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临时设立的炊事点。
那里架着几口大锅,下面烧着捡来的木柴和运来的煤块,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液体。
每人分到了一份硬得像砖头的黑面包,炊事兵用长柄勺从锅里舀出滚烫的汤,倒进他们的杯子里
汤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点点油花,里面还有肉,而且它是热的。
而且德军纸面上说的每日两只香烟也发到手了,这一点也没作假
克劳斯捧着那杯烫手的汤,走到一边,靠着沙袋滑坐下来。
他甚至来不及吹凉,就凑到杯沿抿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灼痛了他的舌头和喉咙,但他毫不在意。
暖流顺着食道滑下,一路熨帖到冰冷的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最后一点寒意。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连那几片毫无味道的菜叶也嚼碎了咽下去。
自己的能量棒被他就着汤给吃了,黑面包太硬,他就用牙齿一点点地啃,混着温热的汤水艰难地吞咽。
哈特曼就坐在他不远处,同样沉默地吃着。
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很稳,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吃完自己的那份,他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皱巴巴的香烟。
他抽出一支,然后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抽烟吗?”哈特曼看向克劳斯,扬了扬手里的烟盒。
克劳斯摇摇头。他不抽烟,以前在学校的同学里有人抽,他觉得味道呛人。
哈特曼也没坚持,把烟盒收了起来,只是继续抽着自己的那支。
“不抽也好。这玩意儿,抽多了肺里跟塞了棉花似的。不过……”他又吸了一口“现在后勤还行,纸面上说的一天两支烟,现在基本还能发下来。”
“还有这热汤说好的鲜肉什么的,妈的,老子在东普鲁士啃冻土豆那会儿,可没这待遇。”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克劳斯说
“英国佬还在海上漂着呢,鬼知道他们那把破算盘怎么打。是打咱们,还是捅法国人屁股,或者继续看戏……谁说得准。”
“趁着现在补给还能跟上,能吃饱一顿是一顿,能抽一口是一口。等哪天英国佬的船开过来了不让我们德国买吃的,或者战线又拉长了,到时候别说热汤,能有点混着木屑的面包就不错了。”
“你要是真不抽烟,就把发下来的烟存好。别小看这几根烟,在有些老兵油子那儿能换不少东西”
“哪段堑壕相对安全,夜里巡逻怎么躲冷枪,甚至怎么从军需官那儿多弄双干袜子……都是能保命的法子。懂吗?”
克劳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最后一点泡软的能量棒丢进嘴里。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另一个蹲着喝汤的身影。
弗里茨!
那个戴眼镜的家伙还活着!
他背对着这边,正低头小心翼翼地吹着滚烫的汤,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他的军服也脏得不成样子,但看起来似乎没受什么重伤。
克劳斯心里猛地一松,想要站起来走过去。但还没等他动作
“全体注意!”士官的吼声又响了起来,“抓紧时间吃完!吃完的,立刻集合!有任务!”
人们低声抱怨着,但动作不敢怠慢,纷纷三两口把剩下的食物塞进嘴里,或者把汤灌下去,站起身来。
克劳斯也连忙喝光杯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汤水,把硬面包塞进嘴里,站起身。
他看向弗里茨的方向,想用眼神打个招呼,但弗里茨正好也抬起头,两人隔着忙碌的人群和弥漫的蒸汽对视了一眼。
弗里茨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冲他点了点头
没有时间说话,他们便被驱赶着重新列队。
“听着!尸体大致清理出来了,但还没完!上头命令,所有阵亡者的个人装备,必须回收!防毒面具罐、武装带、子弹袋、工兵铲……凡是还能用的,全部摘下来,集中放到那边!”
他指向堑壕后方一片稍微平坦的空地,那里已经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物件。
“衣服就不用扒了,给但是!靴子!看清楚靴子!如果没破就给我脱下来!动作快点,利索点!明白了没有?!”
“明白……”回答声有气无力。
“大点声!刚刚不是吃了饭吗?”
“明白了!!!”
“解散!立刻执行!”
队伍散开。克劳斯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又要去碰那些尸体……这次不只是摘牌子,还要脱他们的靴子……
哈特曼已经默不作声地走向最近的一具用防水布盖着的尸体。克劳斯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左腿的刺痛,也跟了上去。
这次的任务比收集身份牌更具体,他们需要蹲在那些冰冷僵硬的躯体旁,解开沾满泥泞血污的武装带扣子,用力扯下往往和冻结的衣物粘在一起的防毒面具罐背带,还要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取下可能还挂在上面的工兵铲
最难的是靴子。
有些尸体姿态扭曲,靴子深陷在泥里,或者被压在其他东西下面。
他们需要两人合作,一个人抱住尸体的腿,另一个人用力拽。
靴子往往和冻住的袜子、甚至是肿胀的脚踝皮肤冻在一起,脱下来时发出类似撕扯皮革的声音,有时还带着一点冻住的皮肉。
克劳斯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快一点,不去看死者的脸,不去想这双靴子昨天还穿在一个会走、会跑、会抱怨泥泞的活人脚上。
他只是脱,用力脱,然后把脱下来的靴子,两只鞋带系在一起,扔向指定的那堆越来越高的靴子山。
防毒面具罐、铁皮饭盒、磨损的皮带扣、变形的钢盔……各种杂七杂八的物件也越来越多。
一些相对完好的步枪和冲锋枪被单独放在一边,由专人检查。
克劳斯在搬动一具尸体时,从他身下捡起一个防毒面具罐。
罐体被压得有些瘪了,橡胶面罩也撕裂了一道口子,但上面的金属滤盒看起来还算完好。
他随手把它扔进了装回收装备的大木箱里。
木箱很快被装满,盖上盖子,用绳子草草捆扎。
几个士兵过来,抬起箱子走向堑壕后方。
那里,几辆马车正在等待。
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泥泞中践踏。
箱子被搬上其中一辆马车。车板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类似的木箱,以及一些用油布盖着的包裹。
驭手穿着打补丁的旧大衣,脸色木然,只是机械地挥动鞭子,催促马匹在泥泞中调头。
马车吱呀呀地启动了,沿着被车轮和脚印反复碾压成的道路,缓慢地驶离前沿,向着后方摇晃着前行。
车轮不时陷入深坑,需要士兵们推着,溅起大片的泥浆。
颠簸中,木箱里的物件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个被克劳斯扔进去的防毒面具罐在箱子里滚动了半圈,面罩对准了箱板的缝隙。
透过缝隙,最后一点前沿的景象刚好对着镜片
那些破碎的胸墙、歪斜的木桩、泥泞中未干的血迹、以及那些默默搬运着同袍遗物的士兵们渺小的身影都被切割成扭曲的片段,随着马车的转弯彻底消失了。
马车在泥泞中挣扎了似乎很久,终于驶上了一条相对坚实些的公路。
这里来往的车辆和人员多了些,有更多的马车,偶尔也有卡车。
穿着不同军服的人指挥着,叫骂着。
装满回收装备的马车被引导着,拐进路边一个临时设立的露天堆积场。
这里像个巨大的垃圾场,又像个忙碌的转运站。
各种破损的装备、武器零件、空弹药箱、甚至是拆下来的战地电话线堆积如山。
穿着工兵或后勤制服的人在其中穿梭,分拣,登记。
马车停在一片专门堆放个人装具的区域。
木箱被卸下来,盖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被倾倒在一张大油布上。
那个瘪了的防毒面具罐滚了出来,混在一堆武装带、饭盒和水壶中间。
一个戴着眼镜、袖子上戴着臂章的后勤士官蹲下来,开始快速翻检。
他拿起一个水壶,晃了晃,听了听,发现有漏水的嘶嘶声,便随手扔到旁边一个标着报废的筐里。
拿起一条武装带,检查皮扣和金属环,如果完好就扔进可用的筐。
他捡起了那个瘪了的防毒面具罐。看了看罐体的凹陷,又摸了摸橡胶面罩上的裂口。
然后,他拧下金属滤罐,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听了听声音。
最后,他拿出一个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划了一下,将滤罐单独放到一个小筐里,而那个瘪了的罐体和破损的面罩,则被他随手丢进了报废堆。
不远处,一辆小卡车正喘着粗气停下。
司机跳下来,和堆积场的人说了几句,指了指车斗。
车斗里,堆着更多类似的、从更前沿哨所或支撑点收集来的破损装备。
那个报废的防毒面具罐,连同其他无法修复的杂物,很快被铲上一辆专门运送废铁和垃圾的平板马车。
马车再次启动,沿着公路,向着更后方笼罩在工业烟尘中的某个城镇方向驶去。
在那里,它或许会被送进某个临时的熔炉,和其他钢铁垃圾一起,被重新熔化,浇铸成新的炮弹壳、枪管,或者别的什么战争所需的零件。
而那个被判定可用的滤罐,则开始了它下一段旅程。
它被小心地包好,贴上标签,装进一个结实的木箱,和许多其他可修复利用的部件一起搬上了一辆正准备返程的补给卡车。
卡车引擎轰鸣,驶上了相对平坦坚实的公路,速度加快,将露天堆积场甩在身后
它的目的地是后方某处戒备森严的军需仓库或维修工厂。
这个从死亡边缘回收的滤罐,或许会被装上新的罐体和面罩,重新打包,然后随着下一批补给物资,再次送往前线,送到某个新补充上来的或许和克劳斯一样年轻、一样怀着憧憬和恐惧的士兵手中。
(喵喵喵,不知道有什么错误喵,不会写喵,落幕说要写罪己诏喵?但是因为病了明天写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