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施坦因拄着手杖,站在新任师部所在的掩体入口望着堑壕外依旧阴沉的天空。
他的腿伤已经愈合了大半,行走虽仍有些微跛,但已不再剧痛难忍。
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
毕竟他可以重返前线,继续指挥他的部队,而不是躺在后方医院里发霉。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给他自己吓坏了
三天前他还是个副团长。
按照正常的晋升路径,他需要熬资历、等空缺,
或许在战争结束前能摸到更好的军衔,最后成为一名合格的团长
但就在昨天,一份加急电报送到了他的病床前
“着原副团长埃里希·冯·曼施坦因,即刻前往第XX步兵师报到,接任师长一职。原师长冯·施密特中将因病无法履职,已奉命退役疗养。此令。”
署名是总参谋部。
没有一丢丢商讨,没有一点点过渡,甚至没有正式的授衔仪式。
他从副团长一夜之间跨越了团长和副师长直接变成了师长?
这不仅仅是破格,这简直是对普鲁士军队引以为傲的森严等级制度的公然践踏。
这在普鲁士的军官团里是骇人听闻。
按照刻在容克贵族骨子里的规矩,每一颗军衔上的星星都该是用不知道多少年的资历、无数的演习和按部就班的考核换来的。
越级提拔不是没有,但那通常是皇族或者极少数在殖民地立下奇功的幸运儿。
这按道理也轮不到他……
“这太荒谬了……”曼施坦因低声自语
他只是一个在莫朗日防御战中,带着一群新兵进行了一次反冲击,然后腿部受伤、在医院发霉了一小段时间的副团长。
“那个该死的事迹简报到底是怎么写的?”
上面似乎把他描绘成了一个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身先士卒的战术大师。
临危不惧,亲率预备队及团部人员实施坚决反冲击……稳定战线……其果断与勇敢对稳定该地段防御起到关键作用……
“该死……”
他又低声咒骂了一句
军衔提升了,肩上突然多了两颗星,这是好事,他很开心不假
对于一个容克贵族出身、从小听着腓特烈大帝的战例长大的军人来说,军衔不仅仅是权力,更是荣誉的刻度,是无数人用鲜血和岁月磨出来的台阶
而现在他被人从二级台阶上直接拎到了第五级。
这就像把还没发酵好的面团直接塞进烤炉,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他想起昨天离开医院时,那个送行的老军医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
“祝你好运,曼施坦因。不过……你最好尽快学会怎么对那些比你年长二十岁的副官们下命令。”
这才是让他真正感到烦躁的地方
他不怕莫朗日的泥泞,不怕法国人的75毫米炮,不怕那次反冲击中法国人的刺刀
他怕的是回到师部掩体后,那些老资历军官们的眼神。
那些团长、那些资深参谋,他们中的许多人头发花白,参加过大战前的最后一次大演习,他们熟悉每一份条令,每一个礼节。
他们中的某一个,或许在十年前就已经是什么参谋或者副师长,却因为编制限制至今仍屈居人。
而现在,一个几天前还只是副团长的年轻人突然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那个该死的事迹简报……”
他又绕回来了……这事真的很烦
简报里把他写成了一个救世主。仿佛莫朗日的防线不是靠着无数士兵用血肉填出来的,而是他一个人挥舞着战刀冲出来的。
这种宣传在战时固然能鼓舞士气,但在军官团内部这就是一剂剧毒。
它会招来嫉妒,招来猜疑,招来无数张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嘴。
“他凭什么?”
“不过是一次反冲击,换了谁都能做到。”
“听说他和总参谋部某个大人物有关系?”
“这种提拔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
他做梦都能梦到那些声音。而他曼施坦因最不想成为的就是一个被孤立的指挥官。
他不是那种热衷于社交、善于周旋的人。
他厌恶沙龙里的虚伪辞令,厌恶那些为了争夺一个觐见机会而勾心斗角的无聊把戏。他只想打仗。
他想把脑子里那些想法变成现实。
他想指挥,想赢得胜利,不是为了勋章,而是为了证明那些战术构想不是纸上谈兵。
如果自己被那些老顽固架空了怎么办?如果自己成了他们眼中的笑话怎么办?
这种恐惧比面对死亡更折磨人。死亡是瞬间的,而这种被排斥和被质疑的处境是漫长而钝痛的。
曼施坦因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膛里那股因自我怀疑而生的郁结之气吐出去。
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沿着小路向那个被临时征用的小镇教堂走去。
教堂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显得格外肃穆,甚至有些凄凉。
这里远离前线,法国人的大炮虽然凶猛,但还没能延伸到这里
它现在是第26步兵师的神经中枢,一个在寂静中等待前方流血信息的巨大坟场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昏暗的光线里,地图桌占据了中央位置,上面密密麻麻插着代表敌我态势的彩色小旗。
几个参谋正伏在桌上低声交谈,见他进来,立刻停止了话语,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但曼施泰因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细微的差距
有的人眼神热切,那是和他一样渴望战斗的年轻人,有的则目光闪烁,那是资历深厚的老狐狸。
他没有时间去一一分辨,只是回以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迅速扫视全场,寻找他要找的人。
“长官,您就是新任师长曼施坦因?”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曼施坦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头发花白的中校从一堆文件后站起身。
他肩章上的装饰表明他是参谋长,一个本该由少校担任的职位现在却由一个中校代理。
这意味着……这位老先生的晋升之路,大概也被那该死的编制和资历卡死了。
曼施坦因走上前,伸出手:“我是埃里希·冯·曼施坦因。您是……”
“威廉·冯·霍克中校,您的参谋长。”老军官并没有因为曼施坦因年轻的面孔而表现出丝毫轻慢,他握住曼施坦因的手,脸上挂着让曼施坦因感到意外的亲切微笑
“欢迎来到这,师长先生。很高兴见到您能亲自前来,而不是留在后方发号施令。”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让曼施坦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他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这样一种态度。
“霍克中校,关于我的任命……说实话,我自己到现在还觉得像是一场荒唐的噩梦。我在医院躺了几天,对那个所谓的事迹简报一无所知。等我醒来一切都已经变了。这简直是对秩序的亵渎。”
霍克中校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曼施坦因的肩膀
“别担心,如果您觉得那是噩梦,那这噩梦可是全军的‘榜样’。”
他拉着曼施坦因走到地图桌旁,指着莫朗日方向的标记
“您不知道,您的名字和那个简报,现在在前线和总参谋部里传疯了。总参谋长毛奇阁下和鲁登道夫将军,特意下令将您的案例作为典型,下发到各师部学习。”
“学……习我?”曼施坦因愣住了
“没错。他们夸赞的不是您那次反冲击的结果,而是您观察战场、把握时机以及敢于决断的理性进攻精神”
“在如今这种僵局下,大多数军官要么畏首畏尾,要么盲目蛮干。”
“而您在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能冷静地组织起预备队和团部人员,发起一次精准的反击,这证明了您不仅是个勇夫,更是个战术家。”
“现在的战争不缺勇敢的士兵,也不缺死板的指挥官。缺的是能在混乱中看清时机,并且敢于承担责任去行动的人。”
“你在莫朗日做的,正是这一点,理性地判断出反冲击的必要,并且敢于去做。总参谋部想树立的正是这种精神。”
“可是,参谋长先生,”曼施坦因忍不住开口,“那次反冲击如果不是那些士兵用命去填,如果不是运气好……”
“那是当然,”霍克打断了他,“没有人否认那些士兵的牺牲。但指挥官的决断决定了这些牺牲是徒劳的还是值得的。你做了正确的决定,仅此而已。”
曼施坦因原以为会面对的冷眼和排挤,没想到到来的反而是认可
他看向霍克中校,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感到了一丝归属感。
“霍克先生,感谢您的认可”
“我们是战友,长官。”霍克中校笑了笑,递给他一杯咖啡,“现在还好,法国人没有大规模的进攻迹象。我们刚刚收到报告,前线的观察哨说一切平静,除了一些零星的骚扰炮击。”
曼施坦因接过咖啡,他刚想就目前的态势发表一点看法,想问问有没有最新的空中侦察照片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而遥远的巨响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个教堂的结构都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灰尘从横梁上簌簌落下。
曼施坦因手中的咖啡溅出几滴,他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前线。
霍克中校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一旁桌子上的怀表,然后耸了耸肩
“开始了。法国人的炮击。看来他们今天心情不太好。”
曼施坦因握紧了拳头,他讨厌这种感觉。极度的讨厌。
他现在是一个师长,但在这一刻他所能做的仅仅是站在这座安全的教堂里,听着发生在前线的爆炸声。
“法国人在炮轰哪一段?”
“应该是第3团和第5团的结合部,那是以前的旧伤口。”
曼施坦因内心的焦躁根本压不住
他是师长,是这片战场上万名士兵的指挥官。
可在这一刻,在这座充当师部的教堂里他能做什么?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桌前,目光停留在那两个被特别标注的结合部
那里的地势略微低洼,是天然的集水区,堑壕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较重,修补得也较为仓促。
理论上这里是预设的防御薄弱点。
法国人选择了这里,符合战术逻辑
他瞥了一眼桌角压着的一份文件,这个好像是战前26师的计划表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不同情况下的应对方案。
其中一条清晰地写着
“若第3、5团结合部遭敌重点突破,且一线阵地失守过多,则视情况投入预备队第1、2营进行反击,恢复态势。”
写得多么轻巧
视情况,投入。
可情况是什么?是电话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还是几小时后才送到的伤亡报告?
投入又意味着什么?投入多少?怎么投入,在哪里投入,投入的目标是什么?
“有线线路断了,长官。”一名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报告,“我们尝试了所有中继点,都没有反应。估计是炮击直接命中了线缆,或者震断了多处”
“无线电只能收到一些碎片,无法构成完整情报。”
曼施坦因的心沉了下去。
这和他预想的最坏情况一模一样。在堑壕战的泥沼里,通讯就是神经。
神经断了,大脑再发达,身体也只是瘫痪的巨人。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隔绝在战场之外的大脑,只能凭想象去感受前线的焦灼和危机
霍克中校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继续尝试,特别是与两翼邻近师部的联络,确认他们的情况。”
“参谋长,根据预案,结合部一旦被突破,我们需要准备投入预备队。请通报一下第1、2营的现状和位置。”
“第X营目前在二线阵地待命,他们半小时前报告状态良好。”
霍克迅速回答
“距离前沿堑壕大约一千五百米,通过交通壕可以快速投入,但前提是……”
“前提是我们需要知道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是否需要他们立刻投入,而不是盲目送上去。”曼施坦因接了下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作为师长,他掌握着师级火力的使用权,可以呼叫师属炮兵进行拦阻射击,可以决定预备队的去向。
但这些权力的行使,都依赖于准确、及时的情报。
现在情报如同断线的风筝,消失在炮火的轰鸣和电波的静默之中。
他只能在地图上反复衡量。
法国人的炮火密度如何?是徐进弹幕还是面积覆盖?他们的步兵跟进了吗?结合部的守军伤亡多大?还能坚持多久?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却没有一个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教堂内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和偶尔更剧烈的震动。
参谋们不再交谈,只是默默地看着地图,记录着时间
曼施坦因开始在有限的空间里踱步。从地图桌到窗边,又从窗边回到桌前
他想起自己曾经研究过的那些经典战例,腓特烈大帝如何在劣势下机动歼敌,老毛奇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那些辉煌的胜利似乎都建立在指挥官拥有清晰战场图景的基础之上。
而此刻他眼前只有一片迷雾。
师长应该做什么?
制定战术目标?目标是守住防线,这毋庸置疑。具体怎么做?那是营长和连长们在堑壕里用鲜血去书写的答案。
调配师级火力?他可以命令炮兵指挥官对疑似敌军集结地域或前进路线进行覆盖射击,但这更像是基于经验的赌博,而非精确的支援。
决定预备队什么时候上去?这正是他现在最大的困境,时机未卜,上去早了是浪费,上去晚了是溃败。
他发现自己能做的最积极的事情,竟然是等待
等待前线的消息,等待传令兵的出现,等待这场信息困境被打破。
这种被动对于一颗习惯于思考和谋划的大脑来说是一种酷刑。
“长官,”霍克中校走到他身边,“别太苛责自己。这种情况任何人都无能为力。我们只能等。”
“我在想,霍克先生,如果我在莫朗日做的是错的,如果那次反冲击只是侥幸成功,那么现在这种依靠偶然性和模糊情报做出的决策会不会把更多人送进地狱?”
霍克中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战争本身就是概率和勇气的混合体,长官。没有绝对的确定性。您在莫朗日抓住了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并付出了行动的勇气。”
“现在我们依然需要勇气,不是行动的勇气,而是等待和承担的勇气。预备队就在那里,炮兵就在那里,他们都在等您的命令。而我们是在等一个能让命令变得正确的时机。”
这番话并没有完全驱散曼施坦因的疑虑,但却让他在惊涛骇浪中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他开始强迫自己专注于已知的信息
结合部的地形、兵力、师属炮兵的射界、邻近单位的状况……
他一遍遍在脑海里推演各种可能性,预想各种预案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看到一些年轻的参谋也开始显露出焦躁,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来回踱步
而几位年长的军官,则像雕塑一样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一个小时之后,教堂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浑身泥泞、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长官!法国人……法国人的步兵上来了!还有坦克!就在第3团那边!炮击刚一停,他们的步兵就跟着坦克冲上来了!坦克……至少十几辆,在前面开路!”
曼施坦因心中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在通讯断绝、结合部防御薄弱的情况下面对法军精心组织的步坦协同突击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前线的?”
传令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桌子上一个军官放那的怀表,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概……45分钟前,长官!炮击最猛的时候我就出发了,路上也一直有火炮在炸,我……我跑了很久才绕回来!”
45分钟前!
这意味着,传令兵带来的消息是近乎一个小时前的旧闻!
在这变幻莫测的堑壕战场上,45分钟足够发生太多事情
足够一支步兵连推进几百米,足够坦克碾过一道道防线,也足够守军崩溃或被全歼。
“当时我们的前沿观察哨有没有呼叫炮火?炮兵有没有进行阻拦射击?”
传令兵用力点头:“有!长官!炮击一停,我就听见咱们自己的炮兵响了!观察员在炮击间隙喊过……但我跑出来时只看到炮弹落在堑壕前方,能不能拦住……我真的不知道,长官!”
信息碎片拼凑起来,结合部遭受猛烈炮击,通讯中断,法军步兵和坦克紧随炮火发起冲击,己方炮兵在混乱中进行了阻拦射击,但具体效果不明,一线守军状况完全未知。
曼施坦因的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投入预备队,是盲目的赌博,还是必要的挽救?
如果一线还在苦撑,预备队就是救命稻草
如果一线已经崩溃,预备队贸然投入开阔地,只会成为坦克和机枪的活靶子。
但一味的等待就是坐视防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他看向霍克中校,后者脸色严峻,但眼神坚定地回望着他
霍克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决心在你,长官。”
曼施坦因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片代表结合部的区域,他不能再等了。犹豫比鲁莽更致命。
“命令师属炮兵群!进行阻拦射击!要快!覆盖所有可能的前进路线和坦克通道!阻挡敌军后续梯队和坦克”
“是!长官!”值班军官立刻准备去传令
“参谋长,命令预备队第1、2营,立刻通过交通壕向结合部一线机动!让他们以班排为单位交替掩护跃进!填补缺口,连接两侧友军,建立新的临时防线!告诉他们,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必须把那个口子堵住!”
“明白!”
霍克中校转身,准备亲自监督命令的下达。
命令下达了。曼施坦因感到手心全是冷汗。
他刚才做出了决断,但这决断是基于过时一小时的信息和战术逻辑的推断
真正的战场此刻正隐藏在炮声和硝烟之后,残酷地检验着他这个破格提拔的师长第一道命令的正确与否。
战争不再是沙盘上的推演,而是变成了每分钟都在吞噬生命的绞肉机
过了一会,大地猛地一颤。
不是法国人的炮击,是己方的。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发射声从后方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然后在不远的前方炸开一连串密集的爆炸。
师属炮兵群开火了。
弹幕正在升起,试图在结合部前方和可能的坦克通道上织出一道死亡的网。
曼施坦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至少他的命令被执行了,至少炮兵没有哑火。
就在这时,桌角那部原本死寂的有线电话突然爆发出尖锐的铃声
一名通讯兵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听了一秒,立刻立正
“长官!是左侧巴伐利亚第4师部打来的!”
曼施坦因一个箭步上前,从通讯兵手中接过听筒,霍克中校也立刻凑近。
“我是曼施坦因,请讲。”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通话质量有点不佳
“师长?我是冯·维尔茨堡少将。我们和前沿的联络线路似乎完全断了。”
“我们刚刚遭到法军一个营级规模的试探性进攻,不算猛烈,已经被我们击退。”
“但情况紧急,我们必须互通有无。你们那边什么情况?我们观察到你们方向炮火极其猛烈!”
曼施坦因的大脑飞速运转。维尔茨堡的师部通讯居然是通的!
“维尔茨堡少将,我们的情况很糟。大约一小时前,我方第3、5团结合部遭到法军猛烈炮击,随后通讯中断。”
“刚刚收到传令兵报告,法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发起了冲击。我方一线情况不明,但已命令预备队第1、2营紧急增援,师属炮兵正在进行阻拦射击。”
他言简意赅,将关键信息抛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你们需要支援吗?我们可以派出一个营的预备队,从侧翼向你们结合部方向靠拢,协助封堵缺口。”
这出乎意料的迅速响应让曼施坦因精神一振!
这就是集团军内部协同的价值。
“万分感谢,维尔茨堡少将!请务必快!缺口就在我部右翼前沿!”
“收到。我们会立刻行动。保持联络,如果能接通的话。”
电话挂断。曼施坦因刚想对霍克说什么,另一名通讯兵又喊道:“长官!军部急电!”
一份电报被迅速译出,递到曼施坦因手中。
他快速浏览,眉头却越皱越紧。
“鉴于近期法军频繁进攻,着令第26步兵师,立即于全线堑壕前沿外300-500米区域,构筑分散式单人散兵坑及配套猫耳洞,以加强前沿迟滞能力,迫使敌军提前展开,扰乱其攻击节奏。限三日内完成初步部署。违者军法论处。”
读完电文,曼施坦因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差点没把手里的纸捏碎。
“在炮火下挖散兵坑?!”
霍克中校也面色铁青地看完电文,沉声道
“这……太脱离实际了。长官,您看,法军炮击频率极高,短则间隔数十分钟,长不过三四个小时就会覆盖一次前沿”
“在这种火力密度下,要在开阔地挖掘单人散兵坑和猫耳洞,即便是最简单的也需要至少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甚至更久。工兵部队根本无法作业,普通士兵上去就是送死!”
曼施坦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腿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们坐在后方安稳的指挥室里,看着地图下命令!他们以为我们是在和平时期的训练场吗?”
“三到四小时就可能一次覆盖炮击,有时候甚至更短!怎么修?让士兵们把工兵铲别在腰带上,炮一停就冲出去挖半小时,然后躲进刚挖了一半的坑里等死吗?!”
他想起了刚才那位传令兵描述的惨状,想起了自己作为师长却只能在此空等的无力感。
现在军部又给他增加了一项在当下看来近乎让士兵自杀的任务。
“这命令根本无法执行!这是在消耗宝贵的兵力去做无效工事!士兵们会成批地倒在自己阵地的前方,仅仅为了挖几个注定被第一轮炮火抹平的土坑!”
“长官,军令如山。但直接抗命同样危险。或许……我们需要一个变通的方案,或者至少应该回复一份详尽的报告说明实际困难,并申请必要的掩护火力或作业时机。”
曼施坦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军部的意图是好的,是想通过前沿警戒阵地来迟滞敌军,为己方争取反应时间。
但在当前法军拥有强大炮兵和坦克支援的攻势压力下,这种暴露在火力下的工程作业无异于送死。
“命令工兵营长立刻来见我!”曼施坦因下定决心,“我要知道在现有炮击密度下,前沿土质条件下,构筑一个勉强能隐蔽的单人坑和猫耳洞,最快需要多长时间,最少需要多少人轮换。”
“还有,分析一下,如果我们集中师属炮兵进行特定区域的长时间压制射击,能否为前沿作业部队创造一些安全窗口?”
“是!”一名参谋立刻跑去传达。
接着,曼施坦因转向霍克
“参谋长,请您立刻起草一份报告给军部。如实汇报我师结合部正遭受猛烈攻击,通讯中断,预备队已投入,一线战况胶着。”
“明确指出在当前敌方炮火密度和频率下,于堑壕外300-500米区域强行构筑固定工事的可行性极低,预计伤亡率将无法承受,且工事极难保存。”
“建议暂缓执行此项命令,或待战线稳定后实施。同时请求军部协调邻近师提供更具体的敌情通报,并确认对我师侧翼的支援情况。”
霍克中校颔首,立刻伏案疾书。
命令下达,报告起草。
师部里的人又都忙碌起来,通讯兵更加卖力地尝试接通线路,参谋们围着地图低声讨论着各种预案,气氛紧张而压抑
曼施坦因再次被抛回那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之中。
时间又过去了半小时。
炮声似乎稀疏了一些,但这并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可能意味着更残酷的厮杀正在近距离发生
突然,教堂那扇沉重的木门再次被猛地撞开!
又一个浑身是泥、脸上带着血污和极度疲惫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长官!第一道……第一道堑壕打起来了!是白刃战!到处都是混战!”
“说清楚!我们的人还在吗?法军呢?”
“还在打……长官!我们的人还在里面!法军也冲进来了不少!里面……里面冲锋枪响得吓人!不管是法国人还是我们自己人,只要露头就被打成筛子……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我们缺乏反坦克武器!那些铁疙瘩还在外面封锁,我们的人出不去,也进不来!”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前线的?”
传令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桌子上一个军官放那的怀表,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概……一个小时前,长官!不,也许更久!我从里面爬出来的,路上躲了好几次炮击,我跑了很久才绕回来!”
又一个一小时前的消息!
这种信息的严重滞后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瞎子和聋子,正在指挥一场发生在过去的战争!
他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要基于这些早已过时的碎片信息去赌博!
白刃战……冲锋枪……
这意味着第一道堑壕已经彻底失控,进入了最残酷的近身搏杀阶段。
冲锋枪在这种狭窄空间里是恐怖的收割者,贸然轰炸极易误伤。法军坦克在外围游弋,封锁了撤退和增援的路线。
他不能再等了!预备队第1、2营应该已经接近或者正在投入战斗……
“听着!”你立刻传令下去!告诉正在向结合部机动的我们的人,不要试图直接冲进第一道堑壕去和敌人搅在一起!”
“让他们利用交通壕和弹坑,运动到第一道堑壕的侧后方或者后方高处,组织火力,配合可能的反击,把法国人从里面赶出去!或者……如果情况允许,夺回堑壕!”
“告诉第二道堑壕的守备部队,如果第一道堑壕没有完全失守,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提供交叉火力支援,压制法军后续梯队和坦克,为反攻创造条件!”
“是!长官!”传令兵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再次冲入外面的硝烟中。
命令下达,这次依然是基于过时信息的调整。真正的战场可能已经变了天。
他还没来得及想别的,又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
“长官!第一道……第一道堑壕快完了!我们的人……伤亡太大了!法军还在往上冲,后面跟着更多步兵!”
“第二道堑壕……第二道堑壕派出了一个连,正试图切入支援,但法军的机枪和坦克炮火封死了大部分路线!他们……他们也被钉住了!”
“具体位置!他们切入到哪里了?”
“不……不清楚,长官!炮火太密了!我只看到他们冲出去,然后就……就失去联系了!”
“法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们的机枪……好多都快要打哑了!长官,我们快顶不住了!”
第一道堑壕濒临失守,守军伤亡惨重;法军持续增兵,坦克提供直射支援;第二道堑壕派出的援兵也被阻滞,战况陷入胶着,且信息完全中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但可用的选项却在急剧萎缩。
现在还能做什么?
投入更多的预备队?第1、2营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甚至可能已经卷入战斗。
再投入后续的预备队?他手里剩下的机动兵力已经不多,那是最后的底牌,必须用在刀刃上,而不是投入到这个可能已经被法军火力完全覆盖的绞肉机里。
呼叫更猛烈的炮火?他已经下令进行阻拦射击,师属炮兵正在竭尽全力。
但面对已经渗入堑壕、甚至可能发生混战的敌我交错局面,大规模炮击的风险极高,极易造成己方更大的伤亡。
除非能精确知道法军集结和推进的具体位置,否则盲目射击只会浪费弹药,甚至误伤友军。
指望邻近的巴伐利亚第4师?维尔茨堡少将承诺了一个营的支援,但那需要时间机动,而且他们同样面临法军可能的侧翼压力和通讯困难。远水解不了近渴。
“长官,”霍克中校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们必须再次明确炮兵任务。”
“那命令炮兵群指挥官,集中所有能用的火炮,对第一道堑壕前方实施不定时的、高密度的拦阻射击和扰乱射击!”
“不要间断!目标是阻止法军后续梯队继续跟进,迟滞其坦克和步兵的协同推进!”
“是!长官!集中火力,持续拦阻,覆盖结合部前方及可能通道!”
值班军官嘶哑着嗓子重复命令,立刻冲向通讯位置。
“参谋长,通知所有剩余预备队单位进入最高戒备,在二线阵地后方待命,构筑简易防御阵地。”
“明白!所有预备队,二线后方待命,构筑防御……”霍克中校迅速记录。
“还有,尝试再次接通与第二道堑壕守备部队的任何线路,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告诉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第二道堑壕,为可能的反击或收容残部争取时间!他们现在是最后一道屏障!”
命令一道道下达,他能干的也只有这些了……
等待炮火的效力,等待预备队是否来得及建立新的防线,等待邻近友军的动向,等待那不可知的结局……
(我服了 我一直反复在发烧,我直接各种发烧药启动启动启动,自愈已经不能解决了,都死吧!脑残病毒你们都死吧!)
(哈哈哈哈!都别活了!)
(难绷的是柒柒月不知道为什么也烧了,隔这网线传播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