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在前门客栈前勒住缰绳。胯下的马却自顾自又往前踱了几步,伸长了颈子去蹭马棚里那匹枣红马的鼻尖。两匹马互喷了个响鼻。
枣红马辔头上挂着铜马牌,是前两日二哥教她亲手换上的,春儿认得。
是进宝,他果真在这儿。她抬头看,楼上最里面那扇窗亮着昏暗的灯,有两个影子印在窗纸上。
她翻身下马跺了跺脚,脑子里还在转。一会儿见了面怎么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怎么……
楼上轰的一声,像椅子被撞翻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又从木梯上砸下来。
她后退一步。
门被从里面砰地撞开。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叫,一个影子从门里闷着头冲出来。那影子顿了一下,袖子像被门后什么东西挂住了。他又一用力,撕啦一声,人晃了晃。
他没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那里有一道薄薄的影子,影子头上的步摇还在轻轻晃。
春儿也不动。她就站着,脸上挂着一种想掩饰什么的笑。
进宝慢慢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不像活人,简直像个纸扎的游魂。眼眶是两个黑惨惨的空洞,里头没有那些他惯常拿来当铠甲的冷或怒。
春儿脸上的笑僵住,他知道了……胡信与他说了。
她牙根泛上一阵酸,可她终究不肯这样认命。她重新把那个笑挂上去,往前迈了一步。
“寻您半天,怎么在这儿呢?”
语气是雕琢过的轻快,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地上,进宝薄薄的影子凭空打了个寒颤,然后往斜里走了两步,一扭身,衣袍飞扬的影子在月光下仓皇地蹿向马棚。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发着抖地去解那匹枣红马的缰绳。他几乎是爬上马背的,从没骑过马似的抱住马颈子,姿势狼狈极了。
他催马走,马不明所以地转了半圈。他又催,靴跟在马腹上乱磕。
马终于跑起来。
春儿愣了那么一会儿,等她眨眨眼睛,那匹枣红马已驮着人拐过巷口。她三两步跨上自己那匹马,双腿一夹便追上去。
“您别跑——”
她的声音飘在他身后。
进宝的身形清晰可见地僵了一下——她会怨他吧。他这样想着,身子几乎是趴在马脖子上,靴跟在马腹上又磕了一下。她会心冷吧,会觉得他对她做的一切,不过是模仿那老太监对自己的“规矩”。
“别过来!”
他哑着嗓子喊,声音碎得不像是他。
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们之间那些是欢愉吗?他夹紧马腹,马往前猛冲了一下,颠得他整个人几乎滑下马鞍。还是扭曲的暴行裹了一层糖浆?他死死抱住马脖子,脸埋进粗糙的马鬃里。她会这么觉得的,她会觉得他脏、下作、无耻。
没人受得了他的来处,他自己都受不了。
他用全身仅剩的力气去夹马腹,两匹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一点。
把清清白白的姑娘也拉进泥潭里,和他这个装模作样的脏人搅在一起……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只是闭着眼催马再快些。
春儿已经满头是汗,发髻歪在一边快要散了。她腾不出手去拢,只死死攥着缰绳。
她忽然扬声喊:“清影——清影——”
二哥说过,那枣红马叫清影。清影落玉案的清影。
她胯下的马也像听懂了什么,昂起头长长嘶鸣一声,像也在帮她呼唤。
前方正狂奔着的枣红马猛地刹住了。
前腿绷直整个身子往后仰,蹄铁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马背剧烈一颠,进宝整个人差一点就要摔下来。他死死抱住马脖子,肩胛骨在衣袍下清晰地起伏。
春儿催马往前赶,距离在缩小。十丈、五丈。
进宝却从马背上翻摔下来。脚踝一崴重重跌在石板路上,他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跑。
一只鞋留在原地,左脚上只剩一只袜子。他只顾着跑,往没有光的巷子深处跑,往那些更暗更窄的夹道里钻。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被他甩远了——至少在他耳朵里是这样。他耳膜里只有擂鼓似的心跳声。别让她追上!至少在他找出遮掩那些事儿的办法之前,不能让她追上。
眼前渐渐花了。脚下不再是月光里的石板路,是另一条更暗的、更潮湿的路,暗红色的污垢积在砖缝里,泛着怎么也擦洗不净的粘稠。他在这条路上跑过,光着身子、光着脚,身后有人在笑。
他仿佛看见了门缝后面那双眼。胡信,他果然在那儿瞧着他呢。
头顶一钩残月。
春儿骑着马在巷子里追,进宝在巷子里跑。她一直在叫他,可他已经听不见了。那个从马背上摔下来还在往前跑的人,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进宝了。
那是个从慎刑司里爬出来的小太监,谁也不敢信。他又要缩回壳里去了,退回那些噩梦里去。
不能再往前了。春儿瞥了眼前方,再往前就离西华门太近。眼杂、容易出事。
她咬咬牙,翻身下马扑了上去。
两个人滚作一团,她用全身的重量压着他。他糊涂着力气也大,挣命似的翻腾,她几乎压不住。
“进宝——”她的声音很低,像在叫一只受了惊的猫。
他听不见。他的眼睛看着她,瞳孔却是散的,里头全是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
“滚!走开!”
他的喉咙里挤出濒死似的嘶叫,随后他忽然喊了一声——
“拿刀!拿刀——”
他让她拿刀。
春儿心头猛地一震。都这样了他还怕又伤了自己,他宁可被她捅一刀,也不愿意再掐上她的脖子。
她没有刀,她从袖里摸出一小包银针。
出门前她折回府里去拿的,她当时就隐约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把针囊咬在嘴里,抽出一根银针,又摸到他的手腕。
可他挣地厉害,根本按不准穴位。她把那针囊噗地吐到一边,俯身用嘴唇堵住了他还不停撕叫的嘴。
进宝挣动的手脚顿了一瞬。就在那一瞬,春儿将银针扎进了他腕子内侧,神门穴。她捻动针尾,银针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没入整一寸。舌尖忽然一疼,一抹血色从两人相接的唇角渗出来。
她没松口,狠狠的吸吮掉那些带着铁锈的血腥气。
进宝的手脚又挣了一下,但针已经起效,春儿轻易便能压住。
第二针,浅刺轻捻脖侧人迎穴。他喉头上下吞咽,嘴里呜呜地叫着什么。她没管,也没松开堵着他的唇。
一年前,她不知怎的忽想起一年前。那时他还在内宫监当差,有一回来尚仪局找她。忘了是为什么事,也忘了他是换了个什么装扮混进来的。他坐在她值房廊下的角落等人,顺手逗着檐下挂的雀儿。雀儿不叫,他就拿指尖弹弹笼子,“叫一声听听,咱家赏你。”雀儿还是不理他,他倒笑了。隔了几条疏落的花枝,春儿站在一道廊外远远瞧着他,也笑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人。月光照在他已经紧闭的睫毛上,那几片假疤边缘被泪或汗泡软了,翘起一点皮。她一点点将它们撕掉,把针起了。
人安稳睡着,不再挣了。
她把他的身子用力撑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进宝身子只往一边歪,指尖几乎拖到地上。春儿试着走了两步,进宝脚尖在地上一拖,身子滑落下去一半。
那匹枣红马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它低头朝春儿喷出一股热气,屈下前膝,稳稳地跪在她身边。
春儿怔了怔。
“好马儿。”她轻声说。
她费尽力气把进宝托上马背,让他跨坐着,上半身歪在她怀里。他的头歪在她臂弯上,呼吸沉沉地打在她颈侧,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她一只手攥缰绳,一只手抱紧他的腰。
“走。”她拍拍马腹。
枣红马稳稳地站起来,驮着两个人在月光下飞驰。
夜风灌进她空落落的领口。她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的头发里全是尘土和汗的气味,左脚上只剩一只在奔跑中磨得破烂的袜子,露出几根沾着砂砾的苍白脚趾。
她把自己的裙摆扯过来,盖住了那只赤裸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