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策马在街上找了一圈。
杨二的铺子,没有。他们去过的那家点心铺子,也没有。
蹄声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串急促的响,从城东一路响到城南。
最后,就是喜福堂。
她住了马,马鼻子在暮色里喷出两股白气。
两扇黑漆木门正要往里合,福子正探出半个身子,瞧见她嘿嘿一笑。
“嫂子?”他放推开门迎出来,往她身后看了看,“哥呢?没来啊。”
春儿没下马,也没回答福子。只觉得皮缰绳在手里滑的厉害。
不在,这儿也没有。
胡信,他一定是去见胡信了。
可是在哪儿?宫里吗?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沉到城墙后头了,只剩西边天际一线暗红。
他出去那阵儿,离宫门落锁约莫还有小一个时辰,来得及进去。可他没打过招呼,宫门口也没有接应。混进水车?这个时辰不是瓜果水车入宫的时候,太难办了。
进宝不会这样的。
春儿拉了拉缰绳,马驮着她转了两步,调转过头来。
“嫂子,出什么事了?”福子的声音有点发小心。
她回过神。
“没事,别告诉你哥我来过。”
福子只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春儿一抖缰绳,马便蹿了出去。
她朝西华门的方向飞驰。暮色在她身后一寸寸合拢,街边的铺子次第亮了灯,暖黄的光一扇一扇从她身侧掠过去。
她又加快了些。
——
前门客栈的幌子软塌塌垂着,一匹马拴在前头马棚里,埋头嚼槽里的草料。
二楼最靠里的那扇窗抬开了小半扇,进宝坐在窗后,手里端着一盏茶,一口口慢慢喝。
从窗里往外看,西边天际那道暗红正在往灰里沉。就在那一线红里,一个影子从西华门方向直直插过来。
黑的,缩头缩脑,走几步往身后扫一眼。
进宝把茶盏搁在桌上,抬手将窗子落下来。
屋里点了一盏小灯,只照亮中间空荡荡的一圈。他在光亮之外的椅子上坐了片刻,楼下木梯吱呀吱呀响上来。
门被推开,一个影子自顾自挤进来,反手就把门闩插上。
咔哒一声。
和那道声音同时响起来的,是一道又薄又滑的声音。
“进宝公公,真是别来无恙。”
进宝没站起来,只摩挲两下还温着的茶盏。“您也是,赶宫门落锁前出来,挺不容易吧?怎么跟胡掌事交代的?”
最后那句话说的轻巧,却像针尖扎了一下胡信。
胡信嘶了一声,牙疼似的扯了扯嘴。那点似笑非笑的东西从他脸上褪了一瞬,又浮回来,比方才更用力些。
“宝公公好伶俐的嘴儿。听说您病了两日,如今大好了?”
他透过那层薄薄的灯光去看进宝,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转。那两片刚喝过水的唇润润的,能掐出水儿来似的。听了他说的话又立刻抿紧,成了一条线。
还是好看。
“你在杨家插了人?”
那小嘴里吐出来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胡信倒笑了。他的背微微弓着,笑意却没爬到眼睛里去。
“您别生气啊,奴婢哪儿有这本事?只是宫里还透风呢,别说外头的宅院儿了。咱这是关心您。”
这话像在示弱,实际却是亮刀:你以为你在杨府就藏得住?风一吹,到处都是缝,缝里全是眼睛。
进宝没接这个茬。他没像上次那样缩进壳里,也没让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一丝。
他站起来走到灯下,高出胡信半个头。
低下头看他的时候,那双黑眼睛从上往下落下来。
“我瞧着也是,你是没什么本事的。”进宝缓缓说,聊家常似的,“否则你那老娘被邻村的流氓三不五时纠缠,你怎么一直放任不管呢?”
“她可就你一个儿子。”
胡信的脸变了。
眼睛瞪起来,舌尖像被钉在嘴里头,结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儿。
“你……你……”
他查到了,他竟查到了自己的老娘。
胡信脑子里响作一团。
他怎么没想到呢?这两个人,一个在御前伺候过,一个在尚仪局当过差,什么人的底细摸不出来?他只当自己是握着刀的那个,没想过刀柄那一头也在人家手里。
娘,他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矮的、白的,蹲在河边洗衣裳,叫他别上河边玩儿。他从五岁以后就再没看清过那张脸。
“你去干什么了?又安排了什么人?”他的声音拔高了,尖得自己都没认出来,“你要是敢动那老婆子——我就——”
他就怎样?他说不出。他连娘都叫不出口,只叫了“那老婆子”。
他竟是引狼入室了。
进宝看着他,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动作带着几分宽慰似的随意。可力道重,每一记都让胡信的脸往旁边偏了偏,又弹回来。
“慌个什么。”
进宝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袱,往胡信胸口一塞。
“那几个混子流氓,我全按死了。给,你娘给你缝的鞋垫儿。”
他低头扫了一眼胡信的靴子。
“我估摸着大小和我差不多,不知道准不准。”
胡信的手自己接住了,把那团粗布攥在掌心里。
布被人贴身揣了很久,有些发潮。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攥得越来越紧。
“杀了?”他飘飘忽忽的问,那是胡掌事给他的一道钳制,就这么杀了?
进宝只拿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烛火在旁边晃了一下。
胡信只猛然觉得一股凉意和一股陌生的热,同时从手里的包袱往上游。凉的是这钳制不是没了,是换到了进宝手里。可这包袱却实打实的热着。两股劲儿一撞,撞得他腕子止不住地抖。
他扯出一个笑来,又活像是在呲牙。
“公公好手段。”他把包袱往地上重重一摔,“那老婆子我五岁后就没见过——您随意吧。这劳什子,我也不要。”
布包袱闷闷落在地上,谁也不稀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