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信领着彩霞拐进一间僻静的值房。门推开,尘埃在斜阳里翻了个身。
他从袖中抽出那册东西,递给彩霞。
彩霞试探着翻开,胡信没拦。先头几页是一排记档,只是一排排无意义的时间和名字。名字两两组合,各不相同,时间跨度也大。她只是眼睛空茫茫睁着,看不懂似的。看看胡信,又看看这书,好像在问他是不是给错了。
又翻了一页,她的眉毛微微蹙起来,然后眉头越锁越紧,嘴唇张开了一条缝。最后整张脸猛地烧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是年纪大的太监和……小一些的太监。
她啪地把书合上,几乎要把舌头咬掉。
胡信盯着彩霞,像是一种懒洋洋旁观。她的反应每一步都踩在他预料之中:疑惑、震惊、强作镇定。又一个干净人被卷进来了,瞧她干净的,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心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嘲讽。
“这……”彩霞的声音有点抖,也不知是羞还是惊,“春儿姐要这个做什么?”
胡信没答。他靠在门框上,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纸上那片渐渐暗淡的金红日光上。
“我哪儿知道,许是感兴趣呢?”他撇撇嘴,余光里,彩霞脸上的惊惧果然更重一层。
他戚了一声。
“只管递出去,别的别问。”
彩霞咬着嘴唇,涨着脸把那册东西往袖子里塞。她行了个潦草的礼,脚步左右拌着,几乎是逃出去的。
胡信看着她的背影踏出门槛,那阵痒又泛上来了。
倒不是对着彩霞,是春儿琥珀色眼睛又在脑海浮出来。那天在值房里,她眨着那双好看的眼睛问他:“你想不想,把那个地方洗干净?亲手还回去?”
真的洗得干净吗?
他把事儿在脑子里排开,一列列对过去。
春儿要的东西,已经递上去了。她那边怎么用,就不是他的事了。
可进宝要的不一样。进宝不要捕风捉影的东西,他要那种能一刀捅死胡掌事的铁证:胡掌事害过什么贵人,例如……贵妃?进宝是这么说的。
他嗦了嗦颊边的软肉。
这东西他给得起吗?
退一万步来说——找得到吗?胡掌事是什么人?是在慎刑司滚了二十年,他经手的那些事,连个影儿都未必留得下。
若是……若是找不到呢?若是事情败露呢?
他磨了磨牙。
还有一件事。一件让他不太舒服的事,一直在牙缝里塞着不吐不快。
自己一直在给。东西给了,消息给了,连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旧事都掏出来当了投名状。可答应的好处呢?半分没落下来。进宝说“等信儿”,春儿说“双管齐下”——都是空话,都是在拿他当棋子摆。
合该敲打敲打他们了。他胡信不是什么忠犬,给根骨头就摇尾巴。得让他们知道,别以为自己好拿捏。
他站走了出去,把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带上。
暧昧的暮色里,又想了一遍春儿那句话。
洗得干净吗?
——
彩霞揣着那册东西,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只想找个地方先把这东西藏起来。承乾殿是不行的,两个小殿下正是爱翻腾的时候,什么都能翻找一番。
心里想着,脚却自己认得路。拐过几道宫墙,又回到坤宁宫附近。
那个小太监还在,蹲在墙根角落啃一块芝麻饼。远远瞧见她,饼也不啃了,拍拍屁股站起来。
“哟,小大人又来了?”他把饼往袖子里一揣,“不是跟您说了嘛,这地界儿归咱内务府管,您跑多少趟也是这话。”
语气比方才冲了几分。大约是料定她初来乍到,翻不出什么浪来。
彩霞站住行了一礼,还没说出什么话,身后就传来另一串脚步声。
另一个小太监,年纪更小些。他凑到那啃饼的太监耳朵边上,手掩着嘴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什么。只看见那啃饼太监的脸色在几句话里变了好几道。
“啊?”他最终叫了一声,随即又压低了嗓子,“怎么不早说?”
那小太监摊摊手,一脸委屈。
啃饼太监转过身来,脸上挂了赔不是的笑。嘴角扯得用力,眼睛却不敢直直看她了,只在她石青袍角上扫。
“哎呀,这可真是……”他搓着手,“大人跟胡信公公相熟,怎么不早说一声呢?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嘛。”
说着还拱了拱手。
彩霞愣了一下。
她今天才第一次跟胡信说上话,最后那人还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冷脸。是说了替自己办这件事,可总得等到明天吧?怎么这么快。
她忽有些明白。不是她真与胡信熟,也不是她塞的那银子,是春儿姐要的这“东西”,胡信也急着递出去。
她隔着袖子衣料捏了捏,能感觉到书脊的棱角。
春儿姐要这个,胡信许也有什么求春儿姐的。顺带的,她在这条宫道上站稳了脚。这些事一件件叠在一起,像在一张看不见的棋盘上走棋,她这颗子被摆在了能用的位置上。
这念头竟让她心里涌上来一股挺高兴劲儿。春儿姐没找别人帮忙,独独就找的她。
“无妨,”她对小太监点点头,声音拿的稳当许多,“以后还劳烦您多照应。”
“那是那是。”啃饼太监把头点得像啄米。
彩霞转身走了,脚步四平八稳。走出去好远,才悄悄翘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