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351章 怜香伴
    又过了五日,秋风一天紧似一天。东跨院里那几株湘妃竹被吹得伶伶仃仃的,杆子瘦瘦地摇。

    花厅大敞着。

    春儿穿了一件新做的鹅黄色袄子,领口镶了一圈蓬松的灰兔毛,茸茸地托着下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了。她坐在桌前翻账册,指尖点着上面的计数,嘴里清清脆脆地念。

    进宝坐在对面,右手握着笔。那手指节分明,玉石雕的似的,捏着湖笔在纸上行走。春儿念着念着就走了神,眼睛黏在他的手指上,半天没挪开。

    头上忽然被揉了一把,有点重。

    她醒过神来,眨眨眼:“什么?”

    “我说,你认识连夫人吗?”他又在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顶揉了揉,这才慢慢收回去。

    他继续说着,“似乎是监察院的官眷。那批本坏了的三角梅,后来长势也不太旺,连夫人包了圆。”

    春儿点点头:“认得的,她家那位连大人升了侍郎。我们曾在重阳宴上说过几句话,问过咱家铺子。”

    进宝摸了摸笔杆,指腹在木节上慢慢蹭了两下:“改日,你可去连大人府上走动走动。别总躲着。”

    春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日在宫里,连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跑来跑去帮过忙,她疑心连夫人是特意嘱咐过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她看了一眼进宝低下去的眉眼,又吞了回去。只说:“您说得对。”

    进宝便不再说什么,继续写他的字。

    春儿把账册举高了,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隔着纸页看他。他低着眉眼,像什么事都没有。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那日在宫里的事,若说起来,又要勾出那些不痛快。不说也罢。

    院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春儿偏头一看,见柠儿站在院子外头。一件石榴红的褙子衬得人挺精神,像一株开在秋风里的海棠。

    “柠儿妹妹回来了?”她扬声问候一句。

    “春儿姐姐。”

    柠儿竟规矩行了个礼,眼睛往花厅里扫了一圈,在进宝身上停了停。

    “二表哥今儿回来不?”

    春儿放下账册:“还不清楚呢,没听义父说起。”

    “哦,那……春儿姐姐先忙,一会儿我再来找你说话。”

    柠儿说完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目光在春儿和进宝之间转了一圈。

    春儿觉得那眼神总透着点怪,又说不上怎么回事。

    进宝笔顿了一下,也抬头去看柠儿离开的方向。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

    ——

    账对完了。

    进宝从怀里抽出来一叠银票子,推到春儿手边。

    “这段时间小有营收,已将下一步经营的钱留下了,这些你拿着。”

    他看春儿收下,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我去杨二铺子上看看,前几日让我去帮他盘账,一直未得空。”

    春儿也站起来,去拉他衣袖:“我跟您一块儿去?”

    进宝看她一眼,又看看柠儿刚刚离开的那道门:“首饰铺子吵闹,我快去快回,你且在家等。”

    春儿还想说什么,说自己不怕吵,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拉着他衣袖的手一缩。

    “那……也好。”

    几日过去了。胡信那边……也许该有个交代了。

    她心里悬块石头,却终究不敢问。不敢问进宝是不是要去见胡信,也不敢想胡信会不会守得住他们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承诺,替她瞒住那个秘密。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是你的。”

    进宝愣了一阵,耳根子先红了。

    “大白天的,说什么呢?”

    春儿抬起头,神色认真极了,不像在说一句轻巧的情话。

    “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所以,如果胡信告诉你我知道了——也不要把我推开。

    她说不出后面那些话,只在嗓子眼里咽了咽,换了一句:“要早点回来。”

    她只能说到这儿了。

    进宝注视了她一阵,只轻轻与她贴了贴,肩碰肩、衣袖蹭着衣袖,一触就分开。

    “别瞎想,晚上我们去吃东市的小馄饨。”

    他走出院门,背影像一阵薄薄的风,一晃就不见了。

    ——

    春儿乖乖坐回位置,等脚步声没了,噌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不行,她得悄悄跟着看看。她只觉得自己看着更要放心些,她怕他又要自己缩回壳里去。

    刚走出花厅,一个石榴红的影子就撞了过来。

    “姐姐,你这会儿一个人了?”

    是柠儿,竟恰好掐着这一时机来了,她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

    春儿勉强扯出个笑来:“柠儿妹妹,有事?”

    她刚一张口,春儿便急急打断:“有事晚点再说,我正要出去。”

    说完提着裙摆就往外走,刚走过院门,一道声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他不是宋掌柜吧,他脸上的疤也是假的。”

    春儿的脚钉在了地上。

    “是不是?”

    一阵寂静,风卷过那几株光秃秃的湘妃竹,发出细碎的声响。

    春儿慢慢退了回来,转过脸,脸色一片煞白。

    ——

    柠儿声音低:“你别怕,我谁也没说呢,我们进去聊吗?”

    春儿仔细看了看她,她手指搅着石榴红的衣带,眼睛眨巴着,竟像是期待着什么。

    春儿努力压了压脸上神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风轻云淡的,领着柠儿往里走,心里已转了几个弯。

    柠儿刚一坐下,春儿就从怀里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子,放在柠儿面前。

    “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这个你拿着,胡说的话,再也别往外说了。”

    她还站着,直直看进柠儿眼底。

    “还是说,这是谁指使你这么说的?”

    她眼底似乎有暗光闪过,袖子捏紧了又松,里头有一柄坚硬的东西。柠儿到底是杨家的亲眷……不好直接动手。

    柠儿却完全呆住。她低头看看那银票,又抬头看看春儿的脸色,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她……真是你的怜香伴啊?”

    春儿脸上的神情一下子空了,三个字在脑袋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拼不出意思来。

    怜香伴?

    柠儿还在自顾自说着。

    “怜香伴,就是女子和女子,你知道吗?我说的那个意思。”

    女子?柠儿以为进宝是女子?

    她心思还没转清楚,嘴巴先应下了。

    “对,是,就是那个。你不要往外说,行吗?”

    她说完咬了咬舌尖,疼的自己一缩。总之——柠儿不是知道了真章。

    “哦……”柠儿的声音拐了几道弯,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她的手却一刻没闲着,悄悄将那两张银票摸进了袖子里。

    “如此便说得通了。那日病了的丫鬟就是宋掌柜。平日她要干活,就用疤痕遮掩,男装行走。”

    她越说越笃定,脸上浮起一层得意的光。春儿听着,没吭声。

    “营医给她疗伤,你不放心她被几个男人围着,才去看。你前头作势要嫁给那个死了的太监,也是想遮掩你和这位小姐的事——”

    春儿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

    “对,是这样。”

    柠儿狡黠的笑了,凑近了一点春儿。

    “原来你真不喜欢二表哥啊……我还以为你装的呢。不过,我瞧着那位宋‘小姐’,与二哥走的可太近了,你得看着点……”

    春儿闭了闭眼,只觉得那张合不停的小嘴聒噪的厉害。

    从刚刚柠儿说进宝不是宋掌柜开始,她就想了很多种可能——她知道了进宝是宫里人,查出了他们的关系,柠儿或是什么人要拿这个做文章,甚至……想了怎么善后。她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你放心,”柠儿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小,“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春儿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点了点头。让柠儿以为是女子,总比让她知道真相强。这误会虽荒唐,倒像一堵歪墙,歪打正着地挡住了风。

    “你当真喜欢二哥?”春儿岔开话,看着柠儿。

    柠儿认真地点了点头。方才那股子机灵劲儿忽然收了,换上一种几乎算得上郑重的神色。

    “小时候他可疼我了,”她轻轻说,“带我去骑马,给我买糖葫芦,我哭了他就背着我哄。不知怎么,我长大了,他反而对我不耐烦。”

    她低下头,攥了攥自己的衣袖。

    “但是爹爹说,二表哥一直没娶妻,就是在等我。”

    春儿看着她,心里也软了一下。她只是一个心里有人,见谁都防备着的小姑娘。抽出来看,她还有几分天马行空的可爱。

    “你可与二哥表明过心意?”春儿问。

    柠儿的脸一下子红了,艳的几乎要赶上她那件褙子。

    “那多羞,”她小声说,“这事儿从来都是男子主动的。”

    春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竹枝吹得唰唰响了一阵。

    她轻轻说了一句:“二哥瞧着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你的心意呢。”

    这是句提点,她不知柠儿听懂了没有。只看她咬着唇垂着眼,半天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想各的心事。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柠儿站起来,跺跺脚。

    “姐姐,我先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件事,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

    那石榴红的衣裳一晃,便消失在门口。

    春儿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她希望柠儿听懂了,好去问一问杨二。若是杨二接受了柠儿,也好打消他对江妃的心思。若是拒绝了,柠儿也不必如此追着蹉跎岁月。

    总归是一件好事。

    ……吧?

    她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提着裙摆就往外跑。一路穿过花厅,跑出院子,跑到大门口。

    外头守门的小厮笑着凑上来:“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宋掌柜呢?”

    她喘着气问。

    小厮眨巴眨巴眼:“没见呀?许是走的侧门?”

    春儿心里咯噔了一下。去杨二的铺子正门最近,根本不用走侧门。

    “去,给我牵一匹马。”

    小厮麻利地牵了马来。她翻身上去,缰绳攥在手里,忽然顿住了。去哪儿呢?杨二的铺子?喜福堂?还是……她茫然地坐在马背上,让风吹着她的脸。

    片刻,她又飞似的翻身下马,往府里跑,裙摆跑地猎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