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到西边宫墙后头,紫禁城的青砖小道就凉了。踩上去一股寒意往上冒。
彩霞穿的单薄,只一件绿窄袖短圆领袍,头发用乌纱小帽利落裹起来。脸上泛着一层兴奋的红光。
今日是她夜巡当值的第一日。她等不到天黑,黄昏便早早出来,先将自个儿巡查的路线走一遍,记记哪处拐弯,哪处容易疏漏,心里好有个底。
逛到坤宁宫附近,拐角处忽然蹿出一个人影。她躲不及,结结实实和一个小太监撞了满怀。
那小太监退了两步,手里的东西险些飞出去,嘴里先嚷开了:“哎呦喂,哪个宫的,不长眼睛吗?”
彩霞被撞上肩窝,倒没觉得多疼。她只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对不住啊,我是尚宫局掌闱,今日头一回来巡查,正是负责坤宁宫这一带。”
那小太监听罢,拿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夕阳里,只瞧见他嘴角慢慢露出一点笑模样,倒不似方才那般冲了。
“哎呦,那可真是我冲撞了小大人。”
他把“小”字咬得略重了些,又拱拱手:“只是,这坤宁宫如今没有主位,不算内围巡区,一向是我们内务府的人查呀。”
彩霞愣了愣:“竟是如此吗?”
小太监只是点头,有些抱歉似的:“是啊,要不您再回去问问尚宫大人?”
彩霞霜打了似的,脸上褪了那层红光。
尚宫大人?尚宫大人也是新上任的,忙得脚不沾地,她怎好再去添麻烦。她咬着唇想了想,又问:“那,你们内务府如今谁说了算的?”
小太监拱拱手,笑得愈发和善了些:“如今内务府总管还空着,只是御前的胡信公公暂代管。您要问,也可问问他,我们自是听的。”
彩霞道了谢,转身走了。
小太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绿袍子一晃一晃。
他哼了一声,脸上早没了笑模样:“……抢地盘儿来了,小丫头片子。”
——
乾清宫。
炭盆里的火不太旺,红光照在御座周围一小片地方。皇帝裹一件玄色氅衣,坐在那片圆光的边缘。领口翻出里头狐裘的毛边,衬得那张又瘦又皱的脸更寡淡了。
胡信躬着腰站在御座旁,手捧一只白瓷碟,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正一动不动的待在盘中央。
皇帝扫一眼,又低头去看那些折子。
胡信只把腰又弯了弯,药丸在白瓷碟里颤巍巍转了两圈。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炭火烤的。
在胡信几乎忍不住要擦汗的时候,皇帝终于放下折子。
他用两指捏起那粒药。鲜红一粒在他指尖转了转,被皇帝叹了口浑浊的气,又被送进黑洞洞的嘴里嚼。
药丸是苦的,让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那苦味是它最后的抵抗,可还是被吞了。
“陛下,”胡信这才敢开口,“要不要再叫太医再来看看?”
皇帝摆摆手。
“太医开的是人间草药。”他说话时候嘴还动着,要把最后一点苦渣也咽下去,“朕是天子,自然要用仙家术。”
胡信应和一声,没再多嘴。他把空了的瓷碟收了,又把皇帝手边的茶盏悄悄地续满。茶汤倾出来的时候热气扑在他脸上,带一股苦香。
皇帝忽然开口:“永骁就藩前,可去过杨家?”
胡信的手一顿,稳稳放下茶壶。
“回陛下,五殿下未曾去过杨家,只走前去了一趟西苑。”
皇帝问一句:“西苑?”
“是,给废太子和六殿下送了些吃食、被褥。”
皇帝皱了眉,头疼似的捂住额头:“怎么说都是朕的儿子,怎么缺这些?”
胡信自顾自的伸手,替皇上揉那块跳疼的头皮,像是做惯了。
“陛下有所不知,西苑那地方,东西是不短的,只不舒心、不精细。”
皇帝闭着眼,胡信的手正在上头力道恰好的揉。
“永骁去了可说什么了?谁让他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胡信咽了一下,他心里在飞快盘算。
皇帝这么问是念着几个儿子,还是疑心五皇子还和杨家牵扯过甚?若是五皇子和杨家在皇帝心里的分量轻了,进宝那边指望就轻了……自己这根枝儿,不能断。
“这奴婢倒是不清楚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地说出来,“只是,六殿下正是爱玩闹的年纪,那日奴婢都听了一耳朵,说是六皇子哄着废太子学狗爬呢。废太子神志愈发不好了,也分不出好歹,真就……爬了。”
皇帝一睁眼,胡信的手停下。
“竖子,不成大业。”他骂出一声。
胡信连忙后撤两步躬了躬身:“是是,五殿下上次去,也是训斥了六殿下,将两人的住处分开了。”
半晌,皇帝点点头。
“说来,永骁是好孩子,只是……”
胡信的耳朵竖着,更往前躬了一点。
皇帝终究没说出“只是”什么,又拿起一道未翻开的折子。
老了——胡信在心底啐。人老了就精,总防着身边人。
他的鞋底在金砖地上蹭了蹭。
炭盆里的火哔剥了几下,升起一道轻轻的白烟。窗外起了风,呜呜叫着把暮色一寸寸吹进殿里。
“你下去吧,把仙师请来,不必随侍了。”皇上说。
胡信踟蹰了好一阵,脚底板像粘了浆糊。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一下值,胡掌事那儿准等着了。可眼下实在没旁的法子,只好硬着头皮行了个大礼,一步一挪地蹭了出去。
刚出殿门没几步,一个石青色的影子就从斜刺里蹿了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是个小女官。
“胡信公公!我想问问,坤宁宫那块的巡查,是内务当的还是我们尚宫局当的?”
胡信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摆着手:“去去去,别来问我。咱家能管什么事儿?知道什么?”
彩霞急了,追着他的步子,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公公,是内务府的人说您说了算的!”
胡信这才停下脚,转过身,拿眼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他压着嗓子,话却说得又快又冲:
“你们新上任的尚宫大人,好歹还有明面上的官职。我啥也没有,就是主子随手指了我暂管。所以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多了我是管不过来的。你要问,找你尚宫大人问去。”
话说得太急,舌头绊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捂着腮帮子。
他能管什么?都是胡掌事说了算,自己不过是个摆在前头的木头人罢了。况且这丫头忒不懂事,连块银子都不晓得塞,空口白牙就想让他办事?他才懒得管呢,多跟胡掌事说一两句,又是一场折腾——他屁股可受不了。
彩霞低着头,闷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来。
“方才太着急了,说话直,公公别见怪。”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十足成色的银锭子,悄悄塞进胡信袖里。
“奴……我是尚宫局掌闱,叫彩霞。您多担待。”
说完略略一行礼,转身就走。
那名字在胡信耳朵里撞了一下——彩霞。他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开口,声音急急地追上去:
“你叫彩霞?承乾殿,江妃身边那个?”
彩霞停了步,回过头:“是……怎么了?”
胡信往前赶了一步,从嗓子眼里低低挤出几句话来:“得了,你这事儿我给你办。前头,杨二小姐让我给你些东西,你先随我来一趟。”
说完也不等彩霞应声,一甩袖子,自顾自扬长而去了。
他心里盘算着——央了进宝的事儿得抓紧动一动。胡掌事最近愈发喜怒无常,折腾的自己快散了。还有外头的那俩人……他心里泛上一阵熟悉的痒,像有根羽毛在挠,痒得他想伸手过去戳一戳。
是得动动了。
彩霞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只抬脚远远坠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隔了好长一段距离,旁人看着,活像两个从没说过话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