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急了,忙去拉那被子往进宝身上盖:“会着凉的……”
进宝一挥手,正挡住她的手。
“坐。”
春儿嘴唇一抿,就要坐到床边的小凳上。
进宝“啧”了一声,带着点不太严厉的不耐。他脚尖点了点脚踏,轻轻两声响。
“这儿。”
春儿眉心皱起来,嘴唇咬住了。像有点委屈又不敢说,拧着身子坐下去。脚踏矮,她一坐下去,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进宝只静静看着。
她的右脸正对着自己,上头那道红痕还肿着,颜色更深了。
那是他慌了神时候伤的。
他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心头一阵火往上窜。那道痕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提醒着他这副道貌岸然的壳子里有什么不受控的东西。
他用力点了一下春儿的额头。
“别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翅膀硬了?”
春儿懵了,拿手捂着额头。
进宝没再看她,眼神落在空荡荡的半空,一点点拆给她听。
“不告诉杨家人,照样也能借力。"
“你知道,胡掌事从前是皇后一派。”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意味深长,“贵妃前头没了的那个孩子,明面上一直没个说法。”
春儿听着,眼睛眨巴眨巴,神色认真了许多。
“您是想……恰能用胡掌事的命,给贵妃出出气,借刀杀人?”她问。
进宝心稍稍定了定,这丫头好哄,镇住了。
他点点头,拿了十二分认真的神色,像铺开一张舆图那样缓缓往下说。
“至于胡信——棘手。但只要是人,就有他惦记的东西。”
他顿了顿。
“宫里咱们不好插手。从他宫外的亲族查,用得好了……未必不是一把利刃。”
他看了春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白惨惨的寒光。
春儿的手指攥住了床沿,指节泛了白。她盯着进宝,声音发紧。
“您要留着这利刃做什么呢?我总觉得慌。宫里头的事儿,太险。”
进宝几不可查的叹口气,缓了一点语气。
“刀,可以不用,不能没有。”
他一字一顿。
“别总想着杀了完事儿。谁没有一两个后手?动了杀心,掀了桌子,对面就不会跟你玩制衡这一套了。”
“胡信,总归是御前的。”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桌上,烛火安静的燃着,把骨节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连绵的山盖在白的寝衣上。
春儿听着,手指搓了搓床沿的木纹,滑手。
她想说“可是”。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像衣服穿反了,贴身穿的那面磨得皮肤发痒。
可进宝那张脸还苍白着,眉骨的阴影压下来,眼睛底下有青灰的一片。她看着那张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有道理,他一向比她想得周全。
春儿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咽了一口,带着几分谨慎与小心,又问一句。
“那……不告诉杨家人,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卷进来,是不是?”
进宝看着春儿仰望着他的脸。
那总湿漉漉的眼里闪着亮光,不仅仅是烛火,还有别的。像在望什么很高的、会发光的东西,像小时候仰头看那些踩着梯子扎节庆宫灯的人,觉得他们离天好近。
进宝几乎想哂笑一声。
他想说你又被冲昏了头。不告诉杨家,自然是因为怕这麻烦事让杨家断尾。怕这些笑盈盈的人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之后,弃你我如敝履。
他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
“嗯,我们要保护好他们。”
春儿猛地点头,发髻跟着晃了晃。
“哎!还是您想得周到。”
她的声音亮起来。刚才那些不安犹豫,那些压在舌尖没出口的“可是”,全被这句话一扫而空。
进宝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她身体松了下来——被他三言两语织出来的那张网兜住了,底下是软的,摔不着。她歪着脑袋搭在床沿上,声音带出一点娇。
“前头……我吓死了,您还划了我的脸。”
“可疼了……”
她瘪瘪嘴。
进宝从鼻头哼出点气音。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颊。她也凑过来,将那道肿着的红痕高高地迎向他的掌心,要讨一点疼惜。
可进宝猛然停住了,脑子里像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只手自己悬在半空中,离她的脸只有一寸。可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腕子,再也动不得。
春儿像感觉到什么不对,抬眼去看他。
进宝动动唇,没说出什么,他指尖颤了颤,一根根收起来,藏进袖子里。
“砰砰砰。”
一阵又急又重的敲门声,门板被拍得直颤,烛火晃了晃,两个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抖几下。
“哎——人醒了没?宝兄弟——你睡死在床上了?”
是杨二。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他一贯的那种莽撞,此刻只震得人心口发慌。
进宝没再看春儿,扬声:
“嚎什么,没睡死也被你吓死。”
外头嘿嘿一阵笑,门被推开。
杨二露着两排白牙站在外头。他往门槛那儿一杵,几乎把整扇门框填满了。越过他宽阔的肩膀,能看见后罩房本寡淡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溜花团锦簇的绢灯。
灯辉漾开来,把院里染成一片暖。灯下支了一张大桌子,摆几样点心瓜果。一排紫菊被搬出来当了背景,在灯下绒布似的。
杨二没进来。他站在门槛外边,像怕踩着什么似的,只在门框上挠了挠后脑勺。
“今儿是敬老的大节,柠儿回家去了。”他的声音稳当了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意思,“你要是能起来,在院里一道用膳。”
他顿了一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要是起不来,我们在院里吃,你在里头单支个小桌。敞着窗子,也算是一张席面上吃了——全了父亲想儿女齐聚膝下的念头。”
说完他又挤出一个揶揄的笑,语气里带点淡淡抱怨。
“进宫一趟就能吓烧了。想来你还是屋里待着好一些,别回头晕过去。”
进宝听完他说了一大通,面上淡淡的,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与那柠儿远点好,学的什么酸话。”他抬起眼皮扫了杨二一眼,“因你那事儿,怪我?”
杨二张口结舌,还没来得及想出说什么回嘴,春儿已经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往门口走了。
“二哥!”她却带着一股子护短的凶劲儿,“他刚好点儿,你惹他做什么!”
她伸手去推杨二。
杨二猛地一闪身,动作快得看不清。
“诶——没打着!”他得意洋洋地朝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够远,再退了半步,“我说你们两个,齐心对付我是吧?”
春儿气结,嘴唇抿得紧紧的,想追又不敢真追,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进宝靠在枕上,轻轻说一句:“你打他一下。打着了,我便舒坦一分。”
声音落得轻飘,可春儿听了像是得了什么圣旨,眼睛一亮立刻奉为圭臬,挽起裙角就追打出去。
外头很快响起了杨二夸张的叫声,杀猪似的一声高过一声,中间夹着“哎呦”“宝兄弟——”“我错了”的求饶,还有春儿气呼呼的“你还说!你还说!”。
闹作一团。
屋里空下来了。
外头的暖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照亮了春儿方才坐着的那个脚垫。那光到了床沿就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一道无形的线把进宝圈在阴影里。
他低着头,翻看自己的右手。
是好的,有力气了。手指能握紧,能张开,分明和没伤过之前一样。
可是刚刚,就是没能抚上春儿的脸。
他把手又翻过去了,手心朝下压在被面上。外头,春儿和杨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混着夜风和灯影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