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最终还是没去院里,独自在屋里用膳。窗子敞着,能看见院里的彩灯和一角夜空。杨老将军在窗外举杯,他遥遥一应算是敬过。
宴席撤了,彩灯还挂着,院里从喧闹变回安静。
春儿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药碗还冒着热气。她匆匆搁在桌上,嘶嘶地跳脚捏住耳垂。
进宝无奈:“当心烫着,回去歇着罢。”
春儿不走,她眨着眼凑上来:“想跟您再待会儿。”
进宝没接话。
“您袖子里那题,还没来得及看呢。”
“医理咱们懂得不多。”进宝摇摇头,“过两日请田叔来瞧。这事儿皇上瞒得紧,非同小可。”
春儿哦了一声,垂下眼。两人都不再说话。
她觉得他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像方才杨二进来的那一瞬,他忽然停的那一下。
她走的更近些,眼里洇了一层水色,只自顾自在脚踏上坐下。然后伸手,握住他还冰凉的手指。
进宝的指尖一颤。
“脸上……还疼呢。”
春儿这话说得轻,不像前头那样理所当然地卖娇。倒像是怕他不敢碰,怕他会躲。她握着他的手,缓缓盖在自己脸上。
掌心贴住那一道浅浅肿起的红痕,落定了。
皮肉贴着皮肉。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春儿弯起眼睛,先笑起来。
“您看,摸摸就不疼了。”
进宝看了她片刻,面上那层薄冰似的僵渐渐化开。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捞进怀里,结结实实箍住。
她在他怀里,暖的、活的,带着皂角和药汤混合的气味。他能感觉到她脊背上浅浅的骨节,能感觉到她埋在他肩窝时鼻尖蹭过皮肤的痒。
果然只是意外,他还能抱她,还能贴着她。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那痕。
“现在呢?”
春儿眼睛亮了,她嘻嘻笑着:“一点都不疼了,比没挨打前还要好。”
进宝轻轻嗤笑一声,把她箍得更紧。
“这点出息。”
春儿便像得了水的鱼,一个劲往他怀里钻。鼻尖拱开衣领,像要嗅出那布料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让人眩晕的味道。
进宝往后仰了仰。他被痒的笑起来,胸口起伏,气息细碎地散在她发顶。
春儿的嘴唇贴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那心跳莽莽传上来,她听着,忽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
进宝猛地吸了口气,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搔了一下痒处。那黑眼睛里蒙上一层潮润的光,瞳孔里映着她的身影。
怀里的人软着、暖着,妥帖得像一件为他量身缝制的衣裳。她在他身上,又像带着他往上飞,飞过这小床,飞过屋檐,飞到一个人间之外的地方。
一声娇娇的笑从胸口传来。
“哦——”春儿拖长了调子,“瞧瞧您,这就是您的规矩啊——”
进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不是这个声音。
不是这个调子。
是另一个。更尖更细,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砸。那个声音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瞧瞧你,规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半敞着衣裳,也是这样被人箍着。那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骨头。
他记得那个声音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信不信我把你这副模样扔到院里去。让所有人都看看——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你那儿,本不该是放东西的地方——
那些话像捂得发臭的潮水,从记忆的裂缝里涌出来,灌满他的鼻腔。他闻到了那股气味,潮湿腥臭的,像肉在暗处慢慢烂掉。那气味此刻就在他鼻尖。
他又回到了那间屋子。
身下木板粗砺,头顶是暗沉的石砖,那人的脸模糊,但手指掐得他发疼,掐在他腰上。
是那个人,那早被他刮成碎肉的人,回来了。
进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个意识里的鬼魂按在身下的。
等他看清眼前的东西时,春儿的脸已经涨成紫红色。她的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腕子,指甲嵌进皮肉。她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声。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正掐着她的脖子。
他的手。他能感觉到她颈侧脉搏的狂跳,能感觉到气管在掌心里微弱地塌陷——
他猛地松开了。
像被烫了一样,手弹开、缩回来抱在自己胸前,像怕那手再自己伸出去做些什么。
寝衣的领口敞着,遮不住他发抖的皮肤,那上头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滚。”
他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
春儿剧烈地咳起来,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喷出来。她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眼眶通红,迷惑又惊慌的看着他——
然后她竟然还要往前凑。
进宝猛地往墙里缩,光洁的脊背撞上墙面。
“滚,脏。”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发狠。
春儿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涨红褪成惨白。她抖着抬起袖子,轻轻闻了闻。
什么都没闻到。她的鼻子堵住了,滚烫的液体从脸颊上滚下来,冲到她自己嘴角。
脏?
她没再说话。几乎是滚下床的,踉跄着撞了一下桌角。门被带上的声音很响,又很快被寂静吞没。
进宝瞪着眼看着那扇门。
身体里有一个他在尖叫。骂他、拽他,要他从这团瘫软里站起来,追出去拉住她的手,说不是那个意思,说你一点也不脏,说脏的是我,是他——
可外头的这个进宝只是木木然坐着。
慢慢蜷起来,膝盖抵住胸口,手臂环住小腿。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团。
鼻尖那股腐臭味还在,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从里面开始烂了,皮肉裹着腐骨,看起来是个人样,里头早就脏了。
他总是要干净,要体面,不过是为了遮住里头那些腌臜。
他伸出手。
一下。
一下。
一下。
抽打自己的嘴、手、脸。很响。
屋里没有别人了。
只有他,和那个从来不肯死的鬼。
门开着,他走不出去。
————
春儿死命的跑,泪顺着风往后飘,凉丝丝地贴在后脖颈上。擦身而过的小厮丫鬟停下来问安,她没停。
他嫌她了——
他嫌她了——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下一下往心口里楔。可她明明看见了,他眼睛里一瞬间的光亮,他搂她时手臂收紧的力气。他的身子,任何一处的欢欣,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那为什么要推开她?
为什么——对,为什么?!
春儿猛地刹住脚,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进去的气怎么也到不了底。
她抬起泪眼看了一圈,身子一扭,往杨二的院子跑。
院门敞着。杨二摇头晃脑地在院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等跑近了,春儿才听清他在背什么——
“素影落冰案,便惹相思频。”
又是江妃写过的诗,相思诗。
春儿的脚步忽然慢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电光石火间在她脑子里串起来。
进宝和杨二那些心照不宣似的哑谜——你一句我一句,话只说半截,眼神却递来递去。进宝反复说要去承乾殿找贵妃,像是天塌下来之前必须办完的事。
答案几乎是昭然若揭地站在她面前。
她心底猛地一紧,可她没有时间细想,没有心思害怕。她一步跨上前,一把攥住杨二的腕子。
“二哥。”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让我明天进宫。我去看贵妃娘娘、看江妃——给你递东西。”
杨二愣住了,嘴半张着,像在费力地嚼她这一大串话。
“二哥!”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泪又涌上来,冲在脸上已经半干的泪痕上。“我想去!求你!”
杨二这才像醒过来似的,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给她擦泪。手背粗糙,蹭在春儿柔嫩的脸上。
“进宝和你说的?……去去去,明天就去。”他又笨拙地补了一句,“这是怎么了?想你的小姐妹了?”
春儿没回答,只是用力点头。
杨二又给她擦了擦,动作还是那么毛糙,但力道轻了许多。
“这次,可别再给我忘了。”他咕哝着。
说完,他把春儿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上,笨拙地拍了拍。那只蒲扇似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落,像拍一个很小的女孩子。
然后他自顾自地咧出个笑来。
月光底下,他笑的憨,什么都不知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