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
窗外晃着一点暖色的灯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细细一线。
一身汗,嘴里发苦。头更是胀痛得厉害,像有粘稠的东西在颅腔里搅弄。
他……他那样靠着春儿了,一整个慌了神。
真奇怪,他第一个想起来的不是胡信的威胁,竟是这个——这点可笑的、丢人的感觉。
他不想让春儿知道的事,春儿永远不会知道的。他死也不会。只是一个胡信,一件旧事,做什么那样慌了神?
不,他不可能那样。絮絮叨叨说着怕,还差点在那种地方晕过去。
不可能的,这事儿不对。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额头,触到一层汗湿了却干净的肌肤,没有脂粉。凉飕飕的风从他探出手的被角钻进来,顺着脖颈往下爬。
又摸了摸身上,一件细棉布的寝衣,是他惯常穿的。
他几乎笃定自己做了一场荒谬的大梦。现在是重阳宴的前夕,什么都还没发生。
外头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有几个人推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进来了,有重东西撞击的声音、什么摩擦在地上的声音。还有说话声,落到他耳朵里成了嗡嗡的一片。
里头有春儿的声音——他一听就知道是她,即使听不清。
真的是梦吗?
他摸索着翻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朝床榻里头看。那件青色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就搁在枕头边上。
他扑过去。
手指探进袖口——硬的。一碾,有纸摩擦的窸窣声响。
他一下僵住,可又不死心,去摸裙角。
扯破的。一小条毛边在一室昏暗里支棱着,活像张嘲笑的嘴。
他攥着那块布料,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春儿还在说话,和着别的人声、车轮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喧闹。那些声音涌进来,越来越清晰。
他面对着的墙上,有影子晃了晃。
门轻轻一声吱呀推开条小缝,一串脚步声轻轻地溜了进来。
“您醒了?”
是春儿。
“先别起来,当心激着汗。”
轻轻一声“呼”,火苗燃起来,灯盏亮了。室内一阵摇晃的光,她的影子在床内侧的墙上拉得很大,随着火苗颤。
“田叔和张营医都来看过。您这是一下激了气血,把肩上的血瘀给冲开了些。虽要发一回热,但算是一桩好事呢。”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是在哄他。仿佛在哄一个摔了跤的孩子。没事的,不疼的,磕磕碰碰长得快。硬要把他的失态说成好事,好像他是个多脆的玩意儿,经不起一句重话。
进宝只盯着墙上的影子,没回头。
“怎么,难受得厉害?”
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更深了。一只柔嫩干燥的手探过来,轻轻搭在他额头上。
进宝右胳膊一扬,猛地抓住了它。
他把它压下去,扣在被面上。右手攥得很紧,很有力,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他又捏了捏掌心里那柔嫩的骨肉,像要碾碎什么。
“没事。”他说。
嗓子像有无数个小破口,每一个字都从那些破口里挤出来,又哑又疼。
“胡信的事儿,不要告诉杨家。”
春儿轻轻将手挣开。一阵暖香扑过来,还混着什么擦手油膏的气味。
一双手拿起被子轻轻抖抖,将他整个人一圈。便把他汗湿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外头那些寒凉的气被彻底隔开。
“是不是告诉好些?”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贴着他的耳朵,“我刚刚想过,这事儿告诉贵妃娘娘。只要寻由头将胡信快快铲除,便也就高枕无忧了。”
她顿了顿,手从后头绕过来,轻轻将裹得太高的被边儿塞到进宝的下巴底下,好让他裹得妥帖些。动作很轻很细,像做惯了一般顺手。
她十分笃定似的,又补了一句:
“我们告诉义父,告诉二哥。他们都会帮您的。”
被子里,进宝又发了一身汗。
春儿是好心,天底下最好的心。可这一句一句,像在用最无辜的刀子划他,划在那些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地方。
“杨春儿。”
“你能不能……不要替我拿主意。”
声音还虚,乍听不见半分峥嵘。可那语调分明是冷的。
春儿愣了一下。手收回去悬在半空中,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吭哧着,声音忽然小了许多:“我……我不明白。”
灯盏里的火苗晃了晃,两个人在摇晃的光里忽然都安静了。
半晌,进宝轻轻重复。
“不明白?。”
他将被子一把扯散。凉意激上来,像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他牙关磕碰几下,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春儿,脚实实落在脚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