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觐礼——”
唱喏声从殿深处传出来,拖出长长的尾音。
春儿整肃了衣裳,随着前面的人顺丹墀而入。门槛高高,她提了一口气迈过去。
殿里宽敞得有些空。远处的高座上,端坐着一人。
远远看去,只瞧见花白的头发,和一身深褐色绣金的衣裳,人像被那衣裳压住了,显得小小一团。
再走近些,看清楚了。
是梁太妃。
她木木然坐着,眼珠不大动,似一尊被供在龛里的泥塑。妃嫔们上前行礼,她不应;命妇们跪拜叩首,她不叫起。全凭身边的女官在一旁指引,一抬手,众人便起;一颔首,众人便拜。她只是坐着,像这一切与她无关。
春儿排在队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前面的人一个个行了大礼,又退到一旁。轮到她了。
她慢慢走上前,盈盈拜下,裙摆铺在金砖上:
“值此重阳佳节,臣女杨春儿恭祝太妃娘娘福寿绵长,岁岁康宁。”
她抬起眼,对梁太妃笑了笑。那笑是熟人打招呼似的,不刻意也不谄媚。
梁太妃眼皮颤了颤。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忽就有了一点儿光亮,定定落在春儿脸上。
她拍起手来。
“好呀,好呀!”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干巴巴的响着,像竹板敲在石头上。
“走!走!”
旁边的女官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半跪下来,一手扶着太妃的胳膊,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似的哄着。
太妃不看那女官,扯着嗓子唱起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
春儿一怔,只见那双枯瘦的手从锦绣衣裳里伸出来,做出一个向外递送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越来越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远远地赶出去,再也不要回来。
春儿眼眶一热,眼前忽地蒙蒙一片。她赶紧垂下眼,躬身退下。
梁太妃还在唱。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荒腔走板的调子,在金碧的大殿里飘,绕在命妇们的裙角边、绕在那堆盛开的紫菊上头,怎么也散不掉。
春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再没抬头看。
——
女官费了好一阵工夫才将梁太妃安抚下来,她不哼了,只木然坐着。殿内安静下来,人们也像是被松了绑,缓缓地放松了一点。
众人参拜完毕依序落座,桌上已摆好了果品点心。殿里上了些清雅歌舞,正唱着一曲《阳关三叠》
命妇们安下心来,赏起乐舞。舞者们翻飞着鹅黄纱衣,一群穿花拂柳的蝴蝶似的。
春儿往对面瞧了瞧。
靠近高位的地方,贵妃和江妃也正朝这边看过来。隔着中间翻飞的鹅黄纱衣,她们的目光稳稳当当落在春儿身上。贵妃微微举杯,嘴角含着一抹淡笑,江妃跟着举起杯来。
春儿也举杯遥遥一敬,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果子露,甜的。
“夫人,莫贪杯呀。”
右手边传来一道温声。春儿侧头一看,是方才问起花香的那位妇人——四品恭人的装扮,鹅蛋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新鲜劲儿。
“宴席应快开始了,先吃点东西再喝酒,才不会伤脾胃。”
春儿笑了笑,有些意外这位夫人的热络。她轻声:“夫人稍安,许是还要再等两刻钟才开宴呢。”
那妇人挑挑眉,表情苦了下去。
“从清早就没吃东西,就盼着一口热乎的,怎么还要再等。”
她不好意思似的,声音又压低几分。
“夫人莫笑。我家老爷乃是礼部的连礼,今年刚升的侍郎。我是第一年来,只先前听教养女官的意思,这阵该要开宴了呀。”
春儿笑笑。
“原是连夫人初来,不知这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前头朝见下来的早,皇子们该过来拜见中宫,以全天家孝礼,是以要等一阵呢。”
她顿了顿,神色里浮出几分淡淡怅然。
“今年……唉,我们且安心等候便是。”
连夫人稍稍捂住了唇,眼睛却亮了一下。她脑袋凑得更近了些:“是了,中宫位空悬,眼下后宫里最大的……”
春儿猛地收了笑,扫过去一眼。
“嘘——连夫人慎言。”
连夫人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多言了。”
可她眼里却全是心照不宣的意思。这表情春儿见多了——嘴上说“是是是”,心里头那一杆秤早就不晓得歪到了哪里。
春儿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果子露,还是甜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
几双靴子踩在金砖上,又快又沉。殿门口的光晃了晃,几个人影踏进来。
最前头是五皇子。
他没等人唱名,自己就走进来。深色的袍角还在身后翻,人已经站到了殿中央。
他后头跟着九皇子,小小的一个人,像大人似的肃着张脸。再往后,六皇子拖沓着步子跟进来,身上的衣裳看着有些小了,像是从去年直接穿到了今年。
四周的歌舞停了。
舞女们齐刷刷下去,鹅黄的纱衣铺在地上。歌乐声却没断——调子犹豫一下又续上,只是比先前轻了许多。
五皇子打头,带着两个弟弟跪下去。
“儿臣永骁,携弟恭请太妃金安,愿太妃福体康宁。”
春儿远远瞧着,觉得他不大相同了。
从前见五皇子,眉眼间还有些清淡矜贵的东西,如今那些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刃光。连行礼都带着一股肃杀。
远远的,春儿瞧见贵妃指尖在眼下一点,很快便收回去。
殿里的歌乐声低到几乎听不见。
残曲恰至尾声,只余一缕幽幽箫声,在梁柱间绕。
不知哪个乐工唱出最后一句词:
“噫!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鸿雁来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