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339章 一袖春一袖雪
    进宝将那书揣在右边袖里,又把袖子捂在怀中,急匆匆往外走。

    脚还没跨出门槛,外头一道靛青袍子的人影闪进来。

    进宝被逼得后退一步,后脚跟磕在门框上,心头猛地一紧。

    胡信。

    他低下头,膝盖先于脑子落了地。嗓音掐出一丝细细的哭腔:“公公饶命,奴婢……奴婢本想随意转转,不是有意擅闯。”

    眼前的人站着,没说话。靴尖踱了两步,碾过地上散落的纸。

    进宝悄悄抬起一点眼皮看,胡信手里捏着一条淡青色的布条。他不动声色往自己裙角一瞥:裂了一道口子,毛边支棱着。

    是在那门上刮破了,恰给人留下破绽。他闭了闭眼,暗骂自己一句。

    可面上动作利落,他快快摸出一锭银子,往胡信手里塞:“胡公公,求您饶我这一回。我们小姐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银子被推回来。胡信的指头划过进宝的手背,只留下黏糊糊一层凉汗。

    嫌少?

    他抬起眼,去看胡信的脸。

    那张瘦脸上的皮在细细颤,像饿了许久的狼闻到了肉味儿。

    他不由自主往后仰了仰,脊背贴上冰凉的门框。

    “胡公公——”

    话没说完,胡信猛地蹲下来凑到他眼前。眼角的红像涂了胭脂,盯着他,瞳孔里映出进宝那张过分修饰的脸。

    “宝公公。”

    声音又轻又哑,让人牙根儿发酸。

    “别装啦。”

    进宝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头一阵欲呕,像被人一把攥住了五脏六腑,从那副皮囊里往外拽。

    ——

    外头落叶被吹拂的沙沙声,在此刻的寂静里听得分明。

    进宝额角滚落一滴汗,在脂粉上冲出一道沟壑。他眼皮垂下去,用力咽下了那往外翻滚的惊慌。

    站起身,裙摆簌簌落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那里的胡信。

    “呵。”一声薄薄的轻笑从鼻腔里逸出来,“胡公公眼睛毒。”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了一圈。

    地上滚着一只青花瓷瓶,破了口,断口处十分锋利。桌上横着一双筷,落了灰,可以直直插进人眼睛里。

    “宝公公,别看啦。”

    胡信还蹲着,就那么仰头看他,脖子拉出一条绷紧的弧线。眼睛里的红越烧越旺,像炭火被人吹了一口气。

    “奴婢也是没法儿了。”他的声音低,却抖,“我是来求您,救救奴婢脱身苦海吧。”

    他牵起一个笑。

    “毕竟,咱们都是——”

    他顿了顿,像吐出什么藏在舌底太久的东西。

    “慎刑司的旧人啊。”

    当啷——

    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动,响了一声。

    脆的、冷的,像什么碎裂的声音。

    进宝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声里褪得干净,厚厚的脂粉也显得灰败。

    那些黑暗里的日子涌上来了。冰凉的铁器顶着他,把他从这个秋日午后的屋子里抽走,抽回那个没有窗户的地方去。

    他不死心。

    喉咙里断续挤出几个字:“咱家……听不明白……”

    胡信站起来。

    他还是凑得那样近,能让进宝轻易看清他眼底血丝的走向。

    “我十二岁前,也在慎刑司洒扫。您肯定不认得我了。”

    他顿了一下。

    “我,也差点认不出您了——”

    进宝垂下眼,他看见胡信的下巴在抖。

    “我不是来威胁您的,我是来求的。我知您本事大,贵妃、杨家、甚至五皇子,都容得下您。”

    他往前凑一步。

    进宝后退一步。

    “帮帮我,啊?”

    再往前一步。进宝再退,后腰撞上了桌角,木头的棱角硌进肉里,退无可退。

    胡信猛地跪下去。那张脸迅速糊满了鼻涕眼泪,喉咙里滚出一声撕破了的哭腔——

    “帮我,帮我,求您!”

    他疯了似的磕了两个头。圈在脖子上的深色纱巾松了,滑落下来,露出一截脖颈。

    上面有点点红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几处破了皮儿,像被人掐过,也像自己挠的。

    进宝低头看着那截脖子。

    看了很久。

    屋里只有胡信的抽噎,和风翻落叶的沙沙声。

    半晌,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胡信身上旧日子的味道,和着满屋霉味儿、灰尘味儿一起全压下去。

    他眼睛黑洞洞的,看着缩成一团的人。

    “既如此,你该知道没有白来的帮。至少这宫里没有,也不能有。”

    他顿了一下。

    “说吧,是谁?你,想拿什么来换。”

    胡信抬起脸。

    沾满鼻涕眼泪的脸几乎不能看了,可双颊上浮现出喝醉了似的红,连鼻翼都在微微翕动。

    他慢慢直起脊背,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皇上、皇上一直在搜寻民间神医,求的是长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抖着捧上去。

    “这是下头衙署考的医题,真章都在最后。”

    进宝接过去,没翻。

    胡信咽了一口,声音低下去,又带着莫名的笑意:“胡掌事——我要胡掌事死。就像您当年对付那人一样,削成烂泥,别攀扯到咱。”

    他的手慢慢探出去,去碰进宝的绣花鞋头,指尖用了点力气,像要抓住什么。

    “叫这些狗东西,再也不能那么对咱们。”

    进宝垂眼看了看那只手,轻轻把它踢开了。

    “谁跟你咱们。”

    他将那沓考纸揣进左边袖子,往外走了两步。

    胡信还跪在原地。

    “等信儿吧,胡公公。”声音从门口飘回来。

    进宝走了。

    那些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他的袖子晃不起来,左右都沉甸甸。左边揣着,是那本书,是一整个让人脸红的春天;右边揣着,是那沓考纸,是这宫里总是暗着天的雪夜。

    他站在当下的秋日里,只是携着袖中的东西,往前走。

    一步,再一步,身子有些站不稳似的。

    身后屋子里,胡信动了动。

    他低下头,用牙咬住那根淡青色的布料,慢慢地、仔细地绕在手腕上,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那个结被藏在袖口里。他又抬起手,放在心口,贴了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