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
命妇依品级肃立左侧,人人拿捏的身姿端严。
三品位次不前不后,春儿立在行列之中,并不起眼。
右侧一队,是妃嫔和外嫁的公主郡主。春儿偷眼瞧了瞧,只见最前头立着贵妃和江妃,两个雪白的颈子微微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殿阶上下遍植紫菊,花株层层叠叠,在命妇们的裙角边一路从开至丹墀,正衬的人富贵一团。
“诶,今年的紫菊香味真盛,似与往年不同。”春儿后头传来一道压低了的声音,似在与谁闲话。
“有吗?姐姐闻错了吧……”
答话的正是那位神机营副总兵夫人,春儿听得出来。
春儿嘴角扯了扯。这些花送进宫之前,她特意在土中撒过香粉,自然香气更盛,怎会是闻错了。
“夫人鼻子灵。”
春儿微微侧过头去,笑着。
“这几株紫菊,原是从我庄子里来的。松江府世代传艺的老花匠悉心培育,是以香气更胜几分。”
那人恍然应一声:“原是如此,莫非府上是常年向内廷供花的?”
春儿眉眼带笑:“哪有这样的福气,只是今年新辟花圃,恰逢内廷采办,径直送入宫里。我方才瞧见花盆上印记,才知晓此事呢。”
队伍里已有几人微微弯下身子,去看那红胎的花盆,“喜福堂”三个金字儿赫然印到人眼里。
这时,那位副总兵夫人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矜:
“这花木虽好,年年观赏也难免寻常。依我看,殿前执戟卫士个个英挺威武,倒比往年更精神。”
满场人心下了然,知她是夸赞自家夫君麾下兵马。实在自卖自夸,皆只敷衍笑笑。
春儿却故作一惊,抬手捂住唇,半转过来身子。
“这位面生的夫人慎言。宫内怎可当众品评外男样貌?若被尚仪局女官听去,难免牵连府上名声。”
四周静了静,那长方脸的妇人脸色骤沉:
“你!你怎么如此往人身上泼脏水。我乃神机营李副总兵发妻,夸赞麾下兵卒整肃,有何不可?”
“况且,杨府夜宴你我也曾碰面,彼此说过话,你分明认得我,如今故意装作不识,反倒要拿规矩压人?真该请尚仪大人前来论罪!”
春儿见她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心里一哂——果然是个浅薄不会装样儿的。她连忙摆摆手,神色软下来。
“原是李夫人,是妹妹眼拙了。前头在宫外与你行礼,没见姐姐回应,我还羞了好一阵,以为认错了。”
她微微屈膝行半礼:
“姐姐莫动气。我并非有意挑刺,只是先前久在尚仪局当差,素来谨守礼法。方才言语莽撞,还望海涵。”
说着,眼底竟泛起一层水光,神色怯怯。
“若姐姐仍不快,我便去请尚仪大人,将姐姐心系营中、体恤兵卒的心意记下,也好让其余命妇效仿瞻仰。”
这动静稍微大了些,四周人都看过来,有人看这样子便窃窃私语起来。那李夫人脸涨的通红,像被放在火上烤着。
她余光一扫,忽见几步外的廊下,尚仪局司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正静静看着这边,手上册子已翻开。
她心头一凛,勉强扯出一抹僵笑:“听闻妹妹入尚仪局前,也曾伺候妃嫔,果然言辞玲珑。”
说罢草草敛衽两拜:“还礼了。”
春儿只微微颔首,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夫人谬赞,只要姐姐不怪罪便好。”
言罢转过身,重新归立队伍。
这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平息,尚仪局的司赞低下头,从腰间取下一支炭笔。
她什么都没说,只在那翻开的册子上一记。
李夫人的脸褪了血色,再没说话。
春儿余光看着,心头几分自得。这楚楚的姿态是从柠儿那学的,倒是有几分好用。李夫人对自己不敬也就罢了,还要拦着人看花,把进宝的精巧心思压下去,实在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