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众位夫人及贴身婢女先在东配殿稍作等候。配殿里摆了些椅子,三三两两坐着人。春儿与进宝寻了一处凉亭坐着,枯坐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正殿方向终于传来动静。
一声长长的唱喏,一浪一浪涌过来。传到东配殿时已经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余下那悠长庄重的尾音,在宫墙之间回荡。
婢女们便留在原处。夫人们依照品级,从高到低,鱼贯往正殿参礼。
春儿站起身来,整整衣冠,趁人不注意,侧头悄悄嘱咐进宝:“等主子们走了,这些丫鬟彼此免不了攀谈。我瞧暖阁那边人少,您可在那边等我。”
进宝笑了笑。
那笑容藏在厚厚的脂粉底下,只眉眼弯了弯,透出几分促狭。他伸手替春儿抚平霞帔的褶皱,指尖从肩头一路顺到腰侧。声音压得低,怕惊动了旁人似的:
“得,主子。”
春儿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猛地扭过身去,裙摆旋出一个半圆的弧,脚步飞快地走开。
她快快站到三品夫人的队伍里去,耳尖还烧的通红,再没往后看。
夫人们一走,东配殿里果然热闹起来。
丫鬟们原先还端着,你瞧我我瞧你,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话匣子一打开,便嗡嗡说成一片,活像麻雀炸了窝。
进宝竖着耳朵听了一阵。
好几个都在问同一件事——皇后位子空了这么久,今日重阳宴,坤宁宫正殿里坐的究竟是谁?
有说是贵妃的,有说是江妃的,还有一个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是皇帝自己坐主位,皇后位子空着就空着。说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半信半疑,叽叽喳喳争个不休。
进宝正听着,忽觉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余光一扫——三四个丫鬟正朝他这边看,其中一个脚下已经动了,像是要过来搭话。
他立刻站起身来,提了裙摆扭身便走。
绕过几道回廊,暖阁到了。
进宝往门洞里一探,脚步顿住。暖阁窗户四开,能看见里头已经有好几个人头。如今坤宁宫没有主位,宫人们看得松,丫鬟们便由着性子晃荡。
“诶,小姐姐,来坐呀!”
一个小丫鬟从窗里探出头来,腮帮子鼓鼓的不知嚼着什么,笑着朝进宝招手。
进宝心里一紧,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掐细嗓子:“谢过妹妹好意。”
说完,再也不多留,扭头就走。
走出去没几步,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诶,她是哪家的,这么傲气。”
进宝加快脚步,快快走了出去,只觉得十分不自在。
他专拣人少的地方走。绕过一丛竹子,穿过一道窄巷,不知不觉绕到了后头。
眼前是一道月亮门。门暗沉沉的半合着,像是许久没人推开过了。门扣上松松挂着一条长锁链,露出一条不小的门缝。
这是永善从前的居所。
进宝脚步停了。
四周无人,只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显得又远又轻。
进宝凑到门缝前。两掌多宽的门缝,够他往里看。里头空空荡荡,院子里的砖缝里长出了草,门后的蛛网在风里晃。
心头忽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撞。
进宝侧过身,肩膀先挤进去,接着是腰。衣角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他轻轻扯了扯,用了点力气,整个人便蹭了过去。
门里果然清净。
进宝站在院子里,举目四望,忽轻叹了口气。
游廊、假山石都还在,只是落叶飞了满院无人打理。曾经络绎不绝的宫人,如今一个也看不见了。
他踏着那些叶子往里走,穿过两条游廊,直直走到最里头的院子里。
院门半敞着。
地上落了些素纸,白的黄的散了一地,像是被人翻过好几遍了。进宝看也不看那地上的纸,径直走进门去。
里头更是一片狼藉。
屏风歪在墙角,中间裂了一道口子。桌上摆着一桌碗碟,菜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发了霉,复又干透了,黑黢黢地凝在盘子里。进宝看了一眼,别过脸去。
他踱到书架前。
书架歪斜,书被抽得东一本西一本,横七竖八地摞着。进宝随手翻了翻,几本史书,几本策论,都是常见的本子,翻来翻去也没什么特别。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死心,又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他低下头,看见脚边踩着一本硬皮精装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古今人物通考》,书皮印着两个灰扑扑的鞋印。进宝弯下腰,两根手指将它拎起来抖了抖灰。
翻开。
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讲的是一些人物掌故。进宝随手翻了几页,觉得无甚稀奇,便要将它搁回书架上去。
手指捏着书脊,顿了顿。
他皱了皱眉,又把书拿回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似乎有些过于厚了。
进宝将书从中间翻开,纸页的纹理变了。前面的纸张粗糙泛黄,这一叠却细腻光滑,白净许多。
他一页一页地翻。
先是看见一排小字,他没细看。眼睛被字旁画着的插图吸了过去,线条不甚考究,却也看的分明。
一个内侍,一个宫女,隔着窗脉脉对望。
进宝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急急翻了几页。
这一翻,他的脸刷地红了,胭脂都盖不住那股子热。啪的一声,他猛地将书合上。
“这老不正经的。”
他啐了一口,像是讨厌极了。
可他没有把那本书扔掉。
他低着头,盯着那本硬皮册子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有风吹进来,翻动地上散落的素纸,哗啦啦地响。
进宝咬了咬嘴唇,飞快地将那本书塞进了袖子里,做贼似的。
站直身子,他脸上的红还没褪尽,嘴唇却已经抿成一条线。
“……老不正经。”
他又低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