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门敞着,里头黑洞洞一片。
守门的小太监见了胡信也不意外,只躬身行礼。胡信略略一点头,便无声息地滑进那张黑暗的口里去了。
他不用人指引,直直进了最里头的监牢。
一条长长的过道,两边墙上嵌着油灯。灯焰在穿堂风里晃着,明明看得清路,却总感觉照不太透亮。夹道两边的小室不时传来拷问的声音、用刑的惨叫。他走得很快,额上沁了一点汗。
最里头那间最大的刑室闭着门,门缝里漏出几道晃动的影子,逼问声、恐吓声断断续续地砸出来。
门口的小太监见了他,立刻迎上来。
“胡公公来了。我们掌事正忙着呢,要不——外头等?”
胡信“哎哟”一声:“火烧眉毛的事,务必请掌事拿个主意。”
小太监瞅了里头一眼,快步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个靛蓝袍子的人影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外走。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那张白胖的脸在昏暗的灯下露出来。
“胡掌事。”
胡信欠了欠身。
“哎呦,信子如今出息,怎么好让你称掌事。”
胡掌事笑起来,白胖的脸笑得有些牙碜,往前踏了一步。
胡信陪着笑脸,身子却微微一侧,避开胡掌事蹭过来的衣角。
“胡掌事……哥呀,您给小信子留点脸面,咱们进去说?”
胡掌事眼风陡然一利,从胡信脸上剜过去。
“呵……哥……”
他把这个称呼吐出去,扎嘴似的。
“走吧,信子弟弟。”
他先头一步,领着人穿过那道黑黢黢的走廊,往值房去了。
——
值房里,胡掌事自己点上灯,就站在桌旁。
“怎么了?火烧了屁股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胡信那瘦弱的身板上黏糊糊刮了一遍。
胡信半弯着腰,没看他。
“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
那句“哥”咬的又重又执拗,非要扳过来什么似的。
胡掌事一抬手打断了他:“小信子啊,你如今是御前的人了。可你得记得本分——记得咱们曾同是皇后娘娘下头的人。”
胡信身子更弯了一点。
“皇后娘娘那是先头的事了,咱们得另择良枝嘛。您不知道,我遇见什么了……这要是运作一番,准是大功一件。咱们兄弟,青云直上。”
胡掌事冷哼一声:“呵,青云直上?你想当大伴儿?九千岁?怎么,咱家手心儿里待不住了?”
他慢慢踱到椅子前坐下。
“还是说——你自觉是皇上的贴心人儿了。透两句不疼不痒的出来,咱家就得把你捧起来,当成个'兄弟'?”
他直直盯着胡信,细长的眼缝里闪着金属似的冷光。
胡信脸上的神采僵死在那里。
他不死心。咽了咽口水,吞下那句“哥”,换了那个喊惯了的称呼。
“爷……奴婢、奴婢已经年纪大了,求您高抬贵手,我回头挑几个年纪小的,献给爷。”
胡掌事翻看两下自己白胖的手:“你是咱家调养惯了的……高抬贵手?”
他顿了顿。
“你说,那些冤死人写着你名字的画押,能不能高抬贵手?你宫外那个还风韵犹存的老娘,能不能高抬贵手?”
胡信的脸彻底灰白下去,手臂却激动地挥舞着:“那些人!那都是皇后娘娘让我办的,您知道!”
胡掌事似笑非笑:“那到时候,你把这话跟陛下说去。”
他声音陡然轻柔下去。
“放心,你落爷手里不会要你命的。你知道那个进宝,小时候是怎么被伺候的吧……咱家疼你,舍不得那样。但你要是再不听话——”
胡信激灵一下。
进宝。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做的针,又细又凉地扎进来。
那年自己八岁,在慎刑司干些洒扫杂活。
那日,是他第一次见进宝。他如往常一样,在刑室走廊里擦那些粘在地上的血污。几声猫似的惨叫从最里头传出来。尖细,像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内侍。
听着不像是受刑,但比受刑还让人发毛。
他悄悄踮着脚,趴在门缝里看。
他看见了那个小太监。细瘦的身子白惨惨,单凳下扔着几件泛冷光的铁器。那人伸着细细的手臂,像要在空中抓住什么。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却笑着,往那伸着的手里塞了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说了不让动,没规矩的小崽子。来吧,自己给自己加点料,算作是罚。”
那小太监木偶似的,牵动着自己的四肢。
动作时,脸侧过来,正正对着门缝。
那双眼睛微微向上勾着,里头黑洞洞一片,像看不见他。
胡信吓得往后跑,却一头撞进一个白胖的年轻太监怀里。
那人声音压得低:“跑什么,这就是慎刑司的规矩。”
——
外头,胡掌事的声音飘过来,有些不耐烦了。
“还愣着。说吧,什么事儿?”
胡信咽了咽发疼的喉咙。
“爷……您别吓奴婢了。奴婢的姓都是爷赐下的,我就是您的玩意儿,能飞到哪儿去。”
他想起那身摇摆的蓝红衣裳,脸一抬,眼尾向上勾着,眼神黑洞洞的。
——已死的人还活着,跟着护圣夫人,杨家的人,杨家有五皇子……
不能说。
对着胡掌事说,这功就烂在他手里了,自己还是那条翻不了身的狗。
可要是不说……
胡掌事的眼风还刮在他脸上,等着。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撞到了地上,骨头像挫了一下。嘴角咧得发疼,他大概是在笑。
“奴婢就是猪油蒙了心,想卖您个好——其实不过是皇上近日翻牌子的动静……”
胡掌事笑一声,白胖的手摇了摇:“猪油蒙了心?……给爷爬过来,让爷听听你这脏心烂肺的东西,能装着什么动静。”
胡信的手掌和膝盖蹭在地上,一寸一寸凑上去。
眼前的事渐渐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了。 他把自己抽出来,好喘口气儿。
那个人,刑凳上那个人——还活着。
那身衣裳是真好看,蓝的红的,怎么看都像个姑娘。
他琢磨着,心里头莫名泛起一点痒。
谁能看得出,那个人是这地方走出去的呢?
那他呢?他走得出去吗?
远一点的地方,有水滴滴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是这阴冷地方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真冷,疼得发冷。
他打了个哆嗦,任由最下面一截脊椎被里头一块生铁似的东西咯着。他放松了一点冷硬发痛的腹,再让思绪飘远一点。
那人真漂亮,要是真是个姑娘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