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杨二还没回来,一队马车就浩浩荡荡停在杨府门口。
车轮上沾着远道的泥,牛皮纸竹编骨的罩子盖在木板车上,有些风雨沁过的痕迹。小厮从门口一路跑进去,鞋底啪啪拍在青砖上。
“来了来了!喜福堂的伙计回来了!”
府上像是被这一嗓子喊醒。廊下有人小厮探出头,几个婆子抱着裙角往前面赶。杨老将军从院子里出来,大步流星往外迈。舅爷来得更早,已经在府门外踱了好几个来回。
车上防雨的牛皮纸一掀,满车的紫菊像是把黄昏都照亮了。
那些花开得正盛,艳丽的花瓣挤在一起,夕光照上去,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胆大的凑近了看,又被府里的小厮挡回去。
“这花真好看啊——”
“你们看,那盆上写的什么?”
一个老秀才挤到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喜福堂,红盆金字,再配上这富贵花,好极了。”旁边有人笑,说您老人家什么都要夸一句好,老秀才摆摆手,捋着胡子又凑到下一盆跟前去。
府里的小厮排成一溜,流水似的把花往里搬。
进宝和春儿一前一后从府里走出来,进宝手里捧着册子,拇指夹在翻开的页缝里。
舅爷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他们,三步并两步迎上去,一巴掌拍在进宝肩上。
“哎呀,哎呀,真是解决了大麻烦,大麻烦啊。”
他回头一招手,两个长随抬着一口木箱上前来。
箱子不算大。舅爷打开来,上头铺着一层细棉布,揭开布,底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各色流光料子。料子底下压着几个锦盒,打开来,里头是银簪子、玉镯子,还有一对小小的红宝石耳坠,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外甥女儿,”舅爷笑呵呵的,声音却放低了些,“听说前两日你那不成器的妹妹冲撞了你,舅舅给你赔不是了。”
春儿摆摆手,免不了客气一番,眼睛没怎么往那箱子里的东西上落。
柠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蹭了出来。
她缩在门廊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三日禁足早过,没人再提那件事,但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今日大约听见外头热闹,实在不能忍下去了。
她看着那口木箱,眼睛被黏那些花哨料子黏住,又去看那对宝石耳坠。春儿没留意,进宝却忽然把脸整个转过来,直直地看向柠儿。
那目光不凶,只像是打量路边什么物件儿。
柠儿脸却白了又红,咬着唇缩到舅爷身后,扯着他的袖子细声细气:“父亲……柠儿害怕……”
舅爷正忙着跟管事的人交代什么,看也没看,随口说了句“晚点儿,先回后院去吧”。
柠儿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袖口,没有等来第二句话。她咬着唇,转身走了。步子碎,踩得重,像使着什么气。
其实没有人看她。
进宝已经收回了目光,正挤在春儿身边,低头翻那本册子。他的右手还有些抖,翻页的时候指头要在纸边上蹭两下才能翻过去,但他翻得很仔细。
“东家,喜福堂许是得提前备着花草生意了。”他说。
春儿正盯着那些紫菊被流水似的捧进府里,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她随口应着,“咱以后还卖紫菊吗?”
进宝抿了抿唇,她说“咱”,好像自己理所应当与她是一处的。
春儿那双眼睛太晃人,晃得他心里头发软发痒。他想伸手重重拍她一下,或者骂她一句“蠢东西”,或者说什么过分的话——总之要找个出口,把那股子快要满出来的东西倒一倒,不然他总怕自己会做出什么疯事儿来。
可毕竟在外头。
他把这点心思遮了遮,借着册子的遮掩,捏住了自己手指。那块骨节被捏的生疼,那股子软劲儿才退了些。
“不卖紫菊,”他压低声儿,“只是这些花送进宫,总能有人留意着咱们庄子,花草生意少不了。”
春儿眨了眨眼,像是在想。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似的,眼睛比刚才还亮些。
“啊,原来是这样。一石二鸟呀,您真厉害。”
进宝有些受用。那股子得意从心里头冒上来,化成一句什么话要往外跑。他抿了抿嘴,把那句话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吗?”春儿问。
他顿了一下。
“身上——没钱了。”这几个字说的磕绊,不太愿意露怯似的,“庄子上的帐还有点没补上,为着收花的事。”
春儿愣了一下,忙转过身。她背对着外头的人,把手伸进贴身的里衣里,掏了好一会儿,掏出三张银票来。
“够不够?”她压低声音,把银票往进宝手里塞,“晚上我再给您送,都放您那儿。”
进宝只抽了一张。那张银票接过来的时候,春儿身上的温度仿佛也黏在指尖上。
“够了,”他把另外两张推回去,“剩下的你拿好。”
他又看了春儿一眼。
“你拿着,我心里头舒坦。”
春儿眼睛眨眨,脸慢慢红了。
她抬起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强调了一句:“您真的厉害,外头的经营也都懂,我以后跟您学。”
进宝哼了一声。听着像是不屑,尾音却往上翘着泄了底。
“学这些费神的做什么,我在还不够?”
他把册子往上抬了抬,刚好挡住两个人的侧脸。外头看,不过是掌柜的在给东家对账。
“既厉害,便说声甜的。嗯?”
春儿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杨老将军正背对着他们跟人说话,几个搬花的小厮从旁边经过,没有人注意这边。脸红得更厉害了。
“什么……甜的?”她明知故问。
进宝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头那股子痒意又上来了。他忍了忍,嘴角还是翘起来。
“管会装模作样,”他说,“前儿个夜里,不是巧舌如簧吗。”
春儿咬着嘴唇,只觉脚底下发软,像踩在一大团棉花上。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被他拿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得几乎只有气声,凑近了说——
“好公公……春儿,最听您的话了。”
进宝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得耳根子都红了。他几乎要去捂她的嘴,手伸到半道又僵住,最后只虚虚地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
“不要命了?”他声音哑了。
春儿愣了愣,似乎被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吓住,眼睛里飘忽浮上一层慌。
“对……对不住,我以为您要我说这个。”
进宝牙关紧了又松,喉头上下滚了一遭,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册子后头,春儿微微低下头,遮掩着嘴角悄悄勾起的一点笑。她眼睛里有光,像此刻天边那一抹灼烧的黄昏。
杨老将军站在门前。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住后头两个捧着册子的人。他吩咐几个小厮把花往后头搬,手脚小心些,再把那口木箱抬进春儿住的东跨院。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府门口挂起了灯笼。
搬花的人还在进进出出,舅爷已经进去喝茶了,外头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有谁在远处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在暮色里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