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三日,张营医再来的时候,春儿没再躲着。
她就坐在薄屏风后头,影子安安静静的投在绣花屏面儿上。经过那日柠儿的奚落,她反倒不避了。挑剔的眼睛盯着她,怎么都是错,不如大大方方错个明白。
屏风那头,杨老将按住他的右肩,那手掌并不如何使力,却压得他半分挣不开。杨二笑嘻嘻的,看着竟有几分幸灾乐祸。
“忍着啊,宋掌柜。”张营医把那块烙铁往火炭里探了探,铁器撞在陶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进宝没吭声。他把舌头抵在上颚,眼睛盯着头顶上最粗的一根梁木。
烙铁压上去时,他肩头猛地一抽。沉睡许久的血肉忽然被人叫醒。却是醒在火焰里,疼得厉害。可疼里偏偏又带着可感知的快活。
“好小子。”老将军低低说着,一只手松开,拿手背楷掉进宝额头上的汗,留下一片干燥粗粝的触感。
眼底忽然热起来。
进宝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汗水淌进眼睛里的酸涩,还是别的什么?他忍了一下,没忍住。脸颊上的汗水更多了,一道河似的冲刷下来。
他眨了一下眼。
屏风后椅子响了一下。轻轻一下,像一个没忍住的动作。
杨二本还笑着,看到进宝的眼睛,忽就不笑了。可是声音还快活,像要故意哄人高兴。
“宋掌柜原来是个硬骨头,不如给我做副将,我保你混出个名堂。”
进宝笑不出,只拿眼睛看了看杨二,嘴角一扯,算是一个点头。屏风后却飘来急急一句:“使不得,宋掌柜还要掌咱家铺子呢。”
杨二扭头对着那屏风上的影子,刚好藏住半张脸,声音上扬着:“知道妹子舍不得。那逢单月给我做副将,双月给你做掌柜,如何?”
众人都笑。进宝也想笑,但他的脸皱成一团,那个笑便卡在半道,变成一个古怪的表情。杨老将军低头看了他一眼,手又加了几分力气。
铜壶滴漏忽然叮铃一响,杨二挠了挠耳朵。
“到时辰了,我得去三千营去整肃营内整备,眼看重阳宴就在眼前,仪仗司那些家伙却看着十分懈怠。”
杨老将军点点头,手没松开进宝。
“去吧。晚上早些回来,你都三十大几了,如今有些事儿也要上点心,你柠儿表妹——”
杨二只当没听见,拔腿就走。
“哎哎,走了啊。”
杨老将军抖抖胡子,骂一句:“臭小子。”
再没人说话。铜壶里的水一滴一滴落着。药泥已经烤干,屋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屏风后头始终没有动静,只有那道影子还落在绣面上。
————
“好了。”
张营医将烙铁搁下,拿小刀一点点剥去干结的药泥。
药泥裂开细细的纹路,剥落时发出轻微的碎响。
“来试试,好些没。”
进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细的厉害,看着有些扎眼。他试着抬起来,肩头立刻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酸疼,手指却真的跟着动了动。
不是被人拽着,不是勉强吊着。是他的手。
进宝盯着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拉衣襟。
这一拉才发现难。
从前闭着眼都能做的事,如今竟要低头看着。他扯了两回,领口歪歪斜斜搭在肩上,试了许多次才勉强拢正。
杨老将军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没伸手。
张营医点点头:“挺好。五日后再熨一回,往后慢慢养就是了”
说完他起身告辞,杨老将军送出去。
屏风后忽然传来椅脚擦地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儿跑出来。
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折回去,再回来时手里捧着盏茶。
“您……喝口水。”
进宝看了她一眼,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接过去。
水有些烫。他吹了吹,水面皱起来,映出自己半张汗湿的脸。他送到唇边,仰头。
茶水从唇边溢出来一线,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偏了偏头,那条水线便拐了个弯,滚进脖颈里去了。
春儿一直看着。她虚扶着茶盏的手没用什么劲儿,只是搭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可以收紧的守护。茶水溢出来的时候,她“哎呀”一声,慌忙伸手去擦。
她擦着擦着,又有别处的水滴砸在进宝的衣裳上。她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眼睛热得厉害。
“哭个什么?”进宝放下了茶盏,盯着她。
春儿慌忙用袖子擦擦。
“高兴。”
春儿是从上往下看着进宝的,他往日总是不可一世的下颌,在这个角度只是精精巧巧一道下收的弧线。日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那道弧线上,能看见一小层细细白白的绒毛。
他勾了勾唇。
“嗯,高兴。”
春儿稍稍别头去,假装看那盏茶,去看茶水里映出的半张脸。
阳光正是明亮的时候,照在两个人身上。
杨老将军送完客回来,站在门口。
他没有走进去。
他看着那两个人,一坐一站,隔着一盏茶的距离,谁也不动。可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拢在一起,像拢着两片新生的叶子。
他又站了一会儿,背着手走了。